祝百歲長命
初春的晚風穿過澳門舊城區的騎樓,夾着樓下杏仁餅店的甜香溜進窗紗。四歲的小人兒在地上玩着積木,突然仰起頭問,“媽媽,為什麼不早一點生我?”我正對着晾衣桿收衣服,這句話像顆被彈弓射來的石子,讓我拿襯衫的手頓在半空中。
“對不起,沒有早點生你,不能多陪你幾年。”
不知道為什麼我要這樣回答一個四歲小孩,這個回答對於一個成年人來說都顯得沉重。可我無法用“因為爸爸媽媽想多賺一點錢才成家”,或者“爸爸媽媽本來不想生小孩”告訴他事實。
客廳突然安靜。我以為小人兒會像往常一樣追問“為什麼不能多陪我”,或者要求我解釋“幾年”是多久。可他沒有,這個平時嘰嘰喳喳像隻小麻雀的孩子,此刻把臉埋在沙發靠墊裡,肩膀微微聳動。
我聽見啜泣聲,像小貓受傷時的嗚咽。心頭一緊,我丟下手裡的衣服,將那個溫熱的小肉團抱進懷裡。他的身體還在發抖,眼淚浸濕了我胸前的衣襟。我輕輕拍着他的背,像小時候母親哄我那樣,一下一下。“不怕,媽媽在呢”,我的聲音軟得像棉花,卻還是忍不住帶上了哽咽。
小人兒對生死的感知,似乎比同齡孩子更早一些。上幼稚園的第二個月,當他能清晰地喊出“爸爸”、“媽媽”後,某天傍晚突然指着牆上一張照片問:“媽媽的爸爸呢?”我正在飯枱上剝橙,忙碌的手被問得突然停頓。無比稚嫩的聲音,清澈透亮的眼瞳,圓圓肉肉的臉頰,這麼可愛的小傢伙怎麼來一個大重擊,難怪大家都說孩子的無情力最可怕。
照片是父親去世前一年拍的,我們帶他逛盧廉若公園,他很開心我們周未有時間帶他走走,笑得眉眼彎彎。
突然面對最揪心的問題,我沒有準備好,轉過身深呼吸了一口氣,忍着淚水,紅着眼框,再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說:“公公去了很遠的地方。”話音未落,那些被強行壓在心底的思念,像衝破堤壩的洪水,瞬間淹沒了理智,我的眼淚止不住掉下。
我沒想到自己會如此失態,更沒想到小人兒會被我的反應嚇到。他先是愣住,然後小嘴一扁,“哇”一聲哭出來。那哭聲裡帶着純粹的委屈和不解,彷彿我的眼淚是世界上最讓他難過的事情。母子倆就在地上抱頭痛哭。
晚飯後,孩子爸把小人兒抱在腿上,指着繪本上的星星圖案說:“每個人的生命都像天上的星星,有的星星很有力量,會亮得久一點,有的星星會亮得短一些。公公的星星亮完了,但他還在天上看着我們呢。”他摸着小人兒的頭,“我們在一起時要好好相處,把開心存起來,就像存糖果一樣,等想吃的時候,就拿出來嘗嘗,好不好?”
小人兒似懂非懂地點頭。我在一旁聽着,想起父親生前總說:“人這一輩子,開心是累積出來的,難過也是。”那時我總嫌他囉嗦,現在才明白,有些道理,只有失去後才懂得分量。
記憶的閘門一旦打開,就很難再關上。有一天晚上幫小人兒洗澡時,他突然哭得很心疼,抽泣的身體,伴隨大顆大顆淚珠。“怎麼了?是不是水太燙了?”我趕緊關小熱水器,伸手去試水溫。
“不是……”他抽着鼻子,小臉上全是淚痕,“我想念公公,可是見不到他了……哇……”
小人兒從未見過外公,甚至在他出生前,父親就已經去世幾年。我不明白這沒來由的思念從何而來,難道血脈真的能跨越生死傳遞情感?
看着他哭得通紅的眼睛,我的心像被尖刺一樣,蹲下來把他裹進浴巾裡,抱着他一塊哭起來。我又何嘗不思念,父親剛走的那幾年,經過公園看到下棋的老伯背影、熟悉的平頭白髮,同款的杏色釣魚背心,都不禁鼻頭一酸,抬頭忍住快要落下的淚水。
“媽媽也很想公公。”我低聲說,手指輕輕梳理他濕漉漉的頭髮,“媽媽以前住的房子裡,有一張特別厚的床褥,是公公買的。”
回憶如潮水翻湧,思緒一下飄回大學四年級的那個下午。我推開房門,發現用了八年的床墊被換新了,是一張有牌子的床褥,有彈簧的,坐了下去會回彈貼背那種,很厚實,一看就知道很重,也不便宜。
那是我們家第一張帶彈簧的床褥。我之前用的薄床墊早就變型,床面也發霉了。我不是沒有錢,大學兼職每個月有約二千元收入,可是床單一蓋又有什麼分別呢?反正能用就可以。比起床,我更願意花在衫褲鞋襪上。
但父親覺得分別可大了,他捨不得女兒,怕影響健康,老來腰痠背痛。
“您為什麼不問問我?可以送貨的!沒必要那麼辛苦抬回來。”我看着父親額頭上未乾的汗珠,突然就生氣了。
父親只是笑了笑,用毛巾擦着臉,露出手腕上那隻戴了十年的舊手錶。“送貨要加錢,爸爸有力氣。”被我一再追問,他才說出是用小推車把床褥拉回來的,足足走了三站路,中間還因為體力不支在公園的長椅上歇了兩次。
我愈想愈生氣,他自己還不是一樣在用多年前的薄床墊!更重要的是,他現在的身子,不適合擔憂別人的健康,更不應該操勞。辛苦了大半輩子,還有一年女兒便大學畢業了,是叔伯口中第一位大學畢業生,是母親口中捱苦到頭的昐望。竟在這個時候,醫生無情地宣布父親肺癌末期。
生命正在倒數,女兒心酸盡孝有期,一想到父親還用那日漸瘦弱的身軀,用正常人都要走三十分鐘的路程用小拉車推着床褥就,為我鋪了一張安穩的床……他總說:“女孩子睡不好,以後生孩子後會腰酸背痛的。”卻從不提自己日益嚴重的咳嗽。
我明白父親愛惜自己,也心疼父親不愛惜他自己。我十分生氣,生氣得說完一堆氣話便憤怒離開,留下父親獨自承受。知道自己會忍不住哭,但這樣落下父親,直至現在也成為心中的一根刺,每次思念來襲,都想起那年那張床褥那張父親的臉。
“嗚……媽媽,你為什麼不應我?”小人兒的哭聲把我從回憶中拉回現實。
只在靈堂儀式上大哭特哭後,一直沒有機會放聲抒發。成年人的思念太深沉,彷彿要觸發什麼隱藏機關才會引爆,對比小人兒的率直,突然想念,不需何時何地,想大哭就徹底放聲痛哭。
我撫摸兒子的頭髮,輕吻他的額頭,謝謝他讓我再哭一場。
小人兒漸漸睡着了,我看着他稚氣的臉,自嘲道:“你知道嗎?最可笑是前些日子媽媽跟朋友笑說玩十項鐵人的運動員是在燃燒生命……怎知回到家看到自己的父親,才真正體會什麼叫做燃燒生命。”他希望用剩下的時光,盡力為我堆砌一個溫暖的港灣,自己卻在黎明前悄然離去。
我輕輕替小人兒掖好被角,走到陽台,夜風吹拂着晾衣繩上的衣服,遠處的路燈在夜色中勾勒出模糊的光暈,讓我想起父親工場裡那盞老舊的白熾燈。
我很後悔沒有多些關心父親。父親不煙不酒,他唯一想到自己中招的機會,可能就是那漏氣的石油氣爐,他說一直聞到微弱的石油氣味,偶爾會聽到滋滋的漏氣聲,但他總認為小事沒有關係。就這樣每天待在廚房五小時,日積月累。
父親高中畢業,在村裡算是高知識分子,來澳後推倒重來,當個小販,在巷口賣自家煲的糖水,紅豆沙、綠豆沙、芝麻糊……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泡豆子,一忙就是一整天。一家四口住在一房廳單位,既是工場又是住居,堆滿雜物,角落裡堆着成袋的豆子與砂糖,牆上掛着一袋袋白色外賣發泡膠盒。
後來條件稍微好些,父親買了兩房單位,想讓我們過上“正常”生活。可他自己卻因為來回奔波不便,又獨自搬回那個工場,只有周末才回家。我們與他相處的時間,因此變得更少。現在回想起來,那些周末的時光彌足珍貴:他會帶我們去茶樓飲茶,會在晚飯後端出自己做的薑汁撞奶。
我經常反問自己:如果我有回工場幫忙;如果我有多問候父親工作情況;如果我有帶父親做定期身體檢查。各種如果,哪怕只有一次,都可能改寫。雖然也有可能不是這個原因,畢竟只是父親猜測。但猜測既然能脫口而出,那已是他想了一百個可能性換來,那它必然就是父親心中唯一的答案。是否事實已經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果那是工作傷害,那父親就是因為我們而死。
父親去世後,我清理他的工場,在廚房角落裡找到那個漏氣的煤氣爐。爐身已經鏽跡斑斑,連接管處有明顯的裂痕。我看着它,突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人這一輩子,很多事都是自己選的,選的時候覺得沒什麼,等到後悔了,就晚了。”那時我不懂,現在才明白,他不是在抱怨,只是無可奈何陳述他人生的總結。
清明節那天,細雨紛飛,墓地瀰漫着潮濕的青草味。小人兒穿着小雨靴,在墓碑前的草地上踩水玩,手裡還拿着一根剛拔下來的野草。孩子他爸緊張地對着墳頭作揖說“有怪莫怪細路仔唔識世界”。長輩一邊上香一邊笑着說,不怕不怕,子孫來看望,先人會保佑,開心事。
小人兒問公公在哪裡,不是帶他來看公公嗎?
我蹲下來,指着濕潤的泥土,又指指照片:“公公在這裡呀,在這個小房子裡睡覺呢。你看,這是公公的照片,跟他打個招呼吧。”照片已經褪色了,那是父親五十歲時拍的,穿着一件灰白格仔襯衫,笑容溫和。我還記得下葬那天,叔伯撫着照片哽咽他英年早逝,未能享受兒孫福,我一邊燒紙一邊垂淚。
小人兒歪着頭看了看照片,稚氣地喊了一聲:“公公!”
我鼻子一酸,趕緊轉過頭去假裝調整香燭的位置。孩子他爸輕輕拍了拍我的背,低聲說:“爸看到了,他肯定很高興。”
我看着墓碑上父親的名字,突然想起大學畢業那天,父親帶着親朋好友來觀禮,他那天很快樂,我看到自己能成為他的驕傲也很感動。他送我一個信封,裝着畢業旅行的費用,着我別捨不得花錢。他眼睛裡有我當時看不懂的複雜情緒,現在想來,那是一個父親對女兒最深的牽掛,也是對自己無法參與女兒未來人生的無奈。
“爸,您看這調皮的小屁孩,他就是您孫子,我帶他來看您了,他們都說鼻子長得很像您呢,您看是不是?”我在心裡默默地說,彷彿父親就站在我眼前。對不起,沒能讓您親自抱孫。如果您在,一定會像小時候對我一樣,捏他的小肥臉,是嗎?
每年只有這一天,所有遠親近戚不論南北東西都會聚在一起,看着他們閒話家常,我特別想念父親,雖然寡言的他,往日也只是默默在角落裡做聽眾,偶爾插一兩句話,談論那代人的童年時光。現在他不在了,這個角落就空了,像我心裡永遠缺了的那個角,再也無法填補。
入夏後的一個清晨,我被一陣輕微的動靜吵醒。睜開眼,看到小人兒正手腳並用地爬上我的床,小臉上帶着剛睡醒的迷糊,突然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用最天真稚嫩的童聲說:“媽媽,生日快樂,祝你百歲長命”。
我被他逗笑了,揉了揉他亂蓬蓬的頭髮:“是長命百歲。”
“哦,對,長命百歲。”他抓住我的手指,“我希望媽媽能陪我很久很久,所以媽媽要活到一百歲。”
看着他認真的小臉,我突然覺得鼻子發酸,心裡卻又充滿了溫暖。
曾經的我,從不思考也不害怕死亡,覺得那是很遙遠的事情。
直到經歷了父親離開,直到有了小人兒,我才有了害怕的理由。害怕的根源,原來是愛。因為愛,所以害怕分離;因為愛,所以希望時光能走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小人兒在我懷裡又睡着了,呼吸均勻而溫暖。我看着他熟睡的小臉,突然覺得,所謂的“長命百歲”,或許不是簡單的壽命長短,而是那些被愛填滿的時光,在記憶裡永遠鮮活,永遠溫暖。
就像父親留給我的那張床褥,就像小人兒那句稚嫩的祝福。
父親,我很想您。
聞 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