硎刃論

這年頭連嘆氣都要搶拍子。早餐灌咖啡如灌機油，手機短訊的提示音是現代人心跳的節奏，連落日都開始被嫌沉得太慢。故此必須幹些“無益”之事，去制衡這失速的文明（原句是“以遣有涯之生”

）。譬如磨墨，非得逆時針研滿三百圈，墨色方顯玄黑；譬如孵豆苗，每日三次灑水，多則爛根，少則枯槁；更譬如磨刀——將時光摺疊在鋼鐵與礪石之間，以耐心對抗整個時代的焦躁。

磨刀是場禪修。先是尋鋼材，鋼鋸的斷鋸條最妙，且需截面如懸崖陡峭，磨出來的刀形方顯凌厲。糙石開刃最考心性。雙掌壓緊鋸條兩側，在粗礪石上推拉往復。刃面與石面需保持三十度角，稍傾斜便成廢鐵。這過程像用鋼鐵謄寫《金剛經》，錯一字則前功盡棄。待刃緣隱現青光，便更換細石開鋒。此時力度要像羽毛般輕，呼吸亦須緩下來；薄如秋蟬翼的鋒口，稍一重壓便會捲刃。我常磨兩下便舉刀對光端詳，刃線須直如裁紙，稍有凹凸便得從頭再來。

刀柄是最後的哲學。木柄者首選紫檀或黃楊木，刨削打磨後用萬能膠牢牢黏上，再以生漆層層浸染，待陰乾時日足夠，握之方有溫潤貼合之感；繩柄者則取尼龍索交錯纏繞，每道繩結都是與掌紋的密談。我的第一把刀纏了三十匝，結繩的時光都足夠讀完半部《唐詩三百首》了。

硎一刃約需時三周，每日研磨如做早課。

有一次磨刀至深夜，忽見刃面映出窗外弦月的冷光，剎那間礪石聲與蟲鳴共振，鋼鐵顫音直透掌心。這才驚覺磨的哪裡是刀？分明是將自己鏽掉的靈魂，重新硎出鋒口。

現今滿街都是電動的工具，更有三分鐘便能磨利菜刀的硎磨器。而我仍守着這方礪石，像守着文明最後的鎮靜劑。當世界在狂奔中碎成流星，總得有人蹲下來，慢慢把時間磨成發光的刃。

王 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