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天
立秋剛過,連日有雨。下班後,走在潮濕的道路上,為了不讓積水沾濕鞋襪,走路時我也分外小心警惕。
我愜意地思考着是否要先點個外賣回家吃——日本菜還是炸雞?正猶豫間,忽然注意到前面有個行人走得特別慢。仔細一看,是位上了年紀的阿姨,身形臃腫,穿着一件褪色的紫色舊衫,下身是條鬆垮的黑色闊腿褲,腳上趿拉着一雙發黃的白拖鞋。她的一條小腿腫得驚人,褲腳被撐得緊繃,像灌了水的氣球無法自然垂下。
前面的路有個小水坑,阿姨行動遲緩,卻仍努力側身躲避,可褲管還是被污水濺濕了一片。腿腫成那樣,可能是心臟衰竭、腎病,或是肝硬化引起的積液。她走得極吃力,左腳幾乎是在地上拖行,每邁一步,身子都要晃一下,彷彿隨時會跌倒。我下意識放慢腳步,跟在她身後,想着在這段萍水相逢的路上,或許能幫上什麼忙。
她最終停在一家半掩着鐵閘的店舖前,是間老舊的三餸飯店,燈管明明滅滅地閃着。店裡早已打烊,老闆娘正拿着長勺,把剩下的飯菜全刮進同一個大盤子裡。阿姨弓着背,艱難地從半開的閘門下鑽進去。我站在門外,聽見她用沙啞的嗓音低聲問:“還有剩菜嗎?能不能給我一份?”
老闆娘頭也沒抬,手裡的勺子卻沒停:“賣完了。”可那盤子裡明明還堆着半涼的咖喱魚蛋、炒白菜和豉油雞。阿姨沒再說話,只是站着。沉默了幾秒,老闆娘轉身從櫃檯下摸出個膠飯盒,舀了滿滿一勺白飯,又狠狠扣上兩勺菜:“明天別來了。”她語氣不耐,卻把飯盒塞進塑料袋,還多放了瓶水。
阿姨接過,彎腰鑽出鐵閘。她的拖鞋踩進積水裡,又濺起小小的水花。我望着她佝僂的背影,想起那還沒下單的外賣——炸雞還是壽司?在這個城市,有些人連選擇剩飯的權利都要靠運氣。
雨又下了起來。
林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