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

烈日之下來回踱步，只求拍出一張姿態自然的照片，有時重拍十數次，仍未見有理想的作品出現，偶爾還會誤觸錄影功能，把那滑稽可笑的動作全都攝於鏡頭內。有些五官模糊，有些肢體扭曲，路人可能意外入鏡，突然而來一陣大風也會破壞原本的構圖，明明都是些失敗作，可待旅行結束查看手機相簿時，又捨不得刪除。

本想用照片記錄美好生活，但按下快門後又看見了現實的不完美。旅途中，聽好友訴說理想的生活方式，發現理想與完美兩者實在難以分清，從理想生活談到完美伴侶，從戀愛又回歸到柴米油鹽，理想與完美似乎都不可觸。前者是追求，是目標，後者是標準，是結局。如果理想是動態的，那麼完美則是靜態的，此刻的理想，永恆的完美。

讓目光再次回到那些未如理想的照片，並不完美的瞬間，恰好記錄了追求理想的過程；如同埃德加 · 德加筆下的芭蕾舞者，雖被定格於《舞蹈課》中，但仍保留了動態。德加以大量草圖與習作記錄了眾多舞者的動作，最後再把不同的時間線匯集在同一個畫面中，這一秒，眾人的姿態也許並不完美，但下一秒即將到來，舞步繼續，可能又會躍起新的高度。當別人都在選擇描畫故事中最精彩的瞬間時，德加卻把時間軸向前拉回到最理想的位置，讓完美的下一秒自行浮現在觀眾腦海，許多作品都像是在刻劃結局，而德加更像是在記錄過程。

永恆或瞬間，完美或理想。只顧將來的人，大概無法好好觀察當下。當下所留下的畫面，都是寄往未來的信，滑稽的動作是快樂的回憶，笨拙的失誤是努力的證明。或許結局並不完美，所以故事才有了續集，或許這一秒也不理想，所以才有下一秒在，還有下一秒在。

林 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