搔癢專家

竊以為，最低級的喜劇莫過於“搔癢”。不靠故事，不靠處境，不着重人物個性，甚至不知何謂幽默感，為求哄堂大笑，甘願放下藝術身段，嘩眾取寵。無異於伸手到人家腋下或腳底，粗暴直接地一搔，隨之而來的一笑，不情不願，不是享受，而是折磨。

也許是命，不擅表演的我，盲打誤撞，總不乏上台表演、面對大庭廣眾的機會。五音不全的我，小學時糊糊塗塗被選入歌詠隊，濫竽充數，到處參加校際比賽和慶祝回歸、聖誕等表演。到了大學，又陰差陽錯常去演話劇，幾乎只會誇張地演繹那些滑稽角色，以為嗓子夠大，反應夠猛，就能博得越多掌聲，成為一位稱職的喜劇演員。想來可笑，但當年的我，無異於專門為人“搔癢”的小丑。我把對喜劇的粗疏理解帶到研究所，終於被表演課的老師當眾狠批了整整一節課。那些不經意間潛入我意識深處的陋習，終於第一次被照亮。原來演喜劇，不是搔癢，不在於放大，不在於努力被看見，而在於收放有度，自然流露，自己先相信，然後說服觀眾相信。

我們正處於盲目地追求有“梗”的時代。各大社團、商店，甚至政府機構，為了博眼球，都各出其招，推出所有能吸引轉發的短片、廣告、梗圖等，製造輿論。既然得一梗如得天下，就沒必要計較所謂的高級喜劇、低級喜劇，結構不結構、故事不故事也不重要，最重要是在觀眾心目中留下印象。梗，就此成了一切戲劇邁向“成功”的通行證。區分好戲劇與壞戲劇的那條界線已被磨去，自此只有有效與無效戲劇之分。

在拼命追求感官刺激的現代，人們喜歡被搔癢，便有了一群搔癢專家，以最直接的方式，取悅（或折磨）客戶。消費社會，不過是場慾望遊戲，哪裡有被搔癢的需求，哪裡就有機遇，有新的規則、新的喜劇，重新界定有效的戲劇。說不定那個曾經在台上喧嘩的我，也能在某一刻，成為一位有效的喜劇演員。

古 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