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之海 道說存在的家園
“藝文薈澳:澳門國際藝術雙年展2025”已正式啟動。本屆雙年展特別設置了“本地策展計劃”,入選項目《語言之海——澳門街語言研究計劃》已於七月十九日在風順堂區鵝眉街上的藝術空間Bookand中揭幕。兩位策展人張可、何俊彥以澳門多語言混合的特殊性爲出發點,通過展覽探究澳門語言、文化及其生活的演變,以此回應總策展人馮博一的詢問式主題——“嗨,你幹甚麼來了?”
“藝文薈澳:澳門國際藝術雙年展2025”的總主題——“幹甚麼來了”帶有很強的反思性,試圖探討澳門“在地”的歷史、記憶和當下全球化的複雜局面。藉此主題的追問,哲學中的終極三連問——“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到何處去”,也隨着呼之欲出。在存在主義思潮中,發問乃思想的虔誠,也是切近存在真理本身的近途。而恰當的發問方式——語言,在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看來,可以直接道說存在真理本身。因爲,每個族群的長久發展綿延,必然通過某種特定語言,承負着某種無言的存在天命。
在《語言之海——澳門街語言研究計劃》展覽中,五位藝術家分別來自北京、珠海、比利時、巴西和澳門。他們參展作品的媒介和形式精彩紛呈,既有傳統的繪畫、聲音、影像、現成品等,還有圍繞澳門展開的社會調研、文本文獻以及漢學家的現場表演。各種不同的語言,藉助藝術家們的作品,各自道說着並行不悖的存在家園。
原籍比利時的藝術家方大爲(David Fank),十年前來華留學,二○二二年移居澳門。作爲外來的新移民,方大爲開啟了他獨特的跨文化體驗。他在北京生活時,經常看見常用於宣傳的紅色標語橫幅,他保留其形式,但將內容波普式地替換成了德國浪漫主義詩人荷爾德林的詩句:“當天下太平,要有語言來表達”,且將其置放於人跡罕至的島嶼。他也留意到澳門和內地的公交站牌、土地廟、路面窨井口等日常物,它們在中國人眼中甚是稀疏平常,但卻成了方大爲重新觀察、打開不同文明的窗口。方大爲的攝影作品看似輕巧自然,卻重新勾連起不同文化的交融,而且有幾分荷爾德林筆下半神的詩意,即無聲地敞開着存有本身的世界。
何俊彥作爲留學海外的廣東藝術家,他的觀察視角拓展到了非人之外的生物圈。他的影像以澳珠邊界的海鳥作爲觀察對象,城市化破壞了海鳥原有的家園,但牠們以遊牧者的姿態重新穿梭於澳門和內地,而且其特有的鳥語交流與詩意遊走,也反過來拓展了人類藝術的認識邊界。回到人類世界,何俊彥轉譯費列歐(Robert Fillion)藝術與生活關繫的經典語錄,對激浪派以來的藝術生産模式作出了深刻反思。與此同時,他又巧妙利用了語言的多義性,間接回應了近些年生活與生命中的重大事件。
賈淳任教於天津美院,他自二○一七年起關注中國近現代體育發展歷史,後又由此拓展至跨地域的文化交流與翻譯問題。上世紀八○年代,內地引入國際體育聯合會發言稿《體育與奧林匹克主義》,賈淳的聲音裝置以此爲文本媒介,又安排中法兩位朗讀者互相翻譯對方的發言。語言的邊界其實也是世界的邊界,賈淳的翻譯行動既拓寬了文本原來的邊界,更延展了觀衆理解他者和世界的差異存在。
不同語言之間的跨文化翻譯,本身也意味着他者視角下的再創造。來自巴西的知名漢學家、翻譯家沈友友(Giorgio Sinedino)精通十餘門東、西方語言,他將老莊孔孟等文本系統地翻譯成了葡萄牙語,且選本極爲考究,在翻譯之時對部分文本也作了意義闡釋。此外,他還深研漢語、葡萄牙語各自不同的語文學規律,並且依據魯迅、王羲之、劉勰等經典作家的經典文本,進行反思性或戲劇化的二次創作。展覽期間,他還會將翻譯工作轉換成有別於普通“真人秀”的行爲表演。通過表演,沈友友試圖將翻譯工作昇華成藝術作品,譯者和觀衆也將在此達成某種救贖和宣洩的“共謀”,而新的意義世界也可能在某個角落悄然生成。
聲音與書冩之間的差異,是現代哲學和藝術討論的重要議題。張可的父親因患喉癌而失聲,轉而以便箋書冩完全日常交流。張可收集父親與家人交談的便箋,將其作爲特殊的現成品展出。儘管便箋的書冩源自硬筆,但不難看出其筆意中夾有二王、張旭等帖派飄逸靈動的遺風。還值得一提的是,張可還將病灶照片再次創作成抽象圖像,用童話故事調諧了聲音和書冩的衝突。藝術在此重新回到某個原點,即真切純然的愛本身。
以上藝術家的作品面相各異,似很難對其特質一言以蔽之。澳門語言的繁雜多樣,帶給藝術家們不可勝數的創作啟發,他們在解構藝術語言的既有邊界之時,又不斷拓展其可能的未知邊界。無論是跨文化基礎上的觀察、創造,還是古今中西不同文明的直接對話、反思,它們都隱約觸及了德里達筆下“元書冩”(Arche-writing)。當然,言難盡意之時,我們不妨短暫超離出藝術家們的有形創造,在澳門與內地奔流往復的潮汐中,去靜聽那存在家園的天命之音。
羅仕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