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身份證演變看身份認同

出入境、銀行開戶、醫院掛號……這張小小的身份證無所不在。但我們是否真的了解它的來歷？陳震宇《信而有證——澳門身份證發展歷程》，正是一本針對這個議題深入探討的重要著作。 本書以時間為軸，梳理了二十世紀以來澳門各類身份證明文件的演變過程。從認別證、身份證、居留證、臨時逗留證、非本地勞工身份卡及回鄉證等，這些證件不僅是行政工具，更是澳葡政府治理社會的重要手段。作者在書中細緻地整理了不同時期身份制度的時代背景及意涵，更指出各類身份文件不僅是簡單通關文件，更是一種社會認可與排斥的標誌。在這段歷史的背後，更隱藏着澳葡政府與民間社會的長期角力。

第二章就進一步揭示了身份證明制度在實際推行時，澳葡政府與民間社會之間的矛盾與張力。隨着工商業在七十年代快速發展，本地市埸對勞動力的需求激增，因此，大量內地非法勞工入境。一九八二年，在面對大量非法移民壓力下，澳葡政府與本地商會合作，展開針對非法勞工的統計與發證工作，嘗試透過行政手段處理非法逗留問題，當時，首次推出臨時逗留證制度，並於一九八五年逐步轉為正式身份證。這些措施在某程度上為無證居民提供了法律身份，但並未徹底解決問題。一九八九年，澳葡政府再度推行“龍的行動”，針對無證學生採取“登記——發證——轉身份”的方式處理，但最終因過於急進、程序欠缺透明，引發社會廣泛反彈。一九九〇年三月，“三二九事件”爆發，數以萬計無證居民聚集請願，使澳葡政府改變策略，最終以登記約四萬五千人告終。

第一章的上半與第六章，更描述了制度背後更深層次的文化與思想。正如作者指出：“而葡萄牙的殖民主義思想尤其主張，‘土著’在文化上和種族上都與歐洲種族不同，其思想原始單純……更沒有能力自發追隨歐洲文明的步伐……”二十世紀的葡萄牙殖民體制建立在“文明／野蠻”二元分立上，是否信奉天主教成為“同化”的標準。信奉天主教的華人被視為文明被同化者，可獲公民資格；反之，多數未信教的華人，即使在澳門居住多年，仍難以獲得合法身份。這種制度性排他性，甚至在一九四八年《華人風俗習慣法典》廢止後更為明顯。大量非天主教華人從原先的“土著”身份，進一步邊緣化為“外國人”，失去法律地位與保障。同時，由於中葡長期未能就澳門主權與治權劃定明確界線，澳葡政府也始終未能建立清晰、一致的身份認定標準，使得大批居民長期陷於“無保障”的模糊狀態。

這種狀態更進一步影響到，當代澳門人身份認同的問題。身份認同是一種從過去而建構的產物，然而，不同族群之間的文化是不同的，如作者所言：“文化交融從未成為澳門的主流，文化多元才是澳門社會的主流特色。”另外，隨着一九九二年第一代的身份證面世，“澳門居民”概念逐步建立，但華人群體內部亦因身份證制度而產生分化：早期抵澳者多能取得穩定身份，而後到者則可能長期處於邊緣與排斥之中，形成不同的身份認同經驗。

《信而有證——澳門身份證發展歷程》勾勒出整個二十世紀的澳門身份證發展歷程，當中使用了扎實的史料，以及嚴謹的論證過程。當然，書中還有不少可以討論之處，如第一章提到關於葡萄牙人的殖民思想，他們是在什麼時間點轉變？葡萄牙本國與澳葡政府的思想又有否存在差異？而第六章，更是涉及當今社會的問題，我們的文化到底如何支撐我們的身份認同？或更進一步的，我們是否可以有能力融合這些的文化，繼而發展未來？這些問題，有待進一步的討論。

這本書不僅是澳門身份證制度的歷史記錄，更是深入社會變遷的重要著作。對於關心澳門歷史、制度轉型與文化認同建構的讀者而言，無疑是一本不容錯過的參考文本。

李俊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