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紀念場所拾遺

今年八月，迎來中國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八十周年，有內地文史雜誌圍繞這個主題，邀約撰稿。我所學並非歷史，於抗戰亦無專門研究，但曾過目某些冷僻史料，對編輯擬議的文題有些興趣，當作探索和學習的良機，案頭準備之外，還實地造訪兩處歷史人物舊居。

先去的一處，是上海淮海中路一三五○弄愉園五號，花園洋房的大門牆上嵌有“潘漢年舊居”銘牌，載明抗戰後期至一九四七年該處是中共的秘密據點，“日寇一投降，這裏門前即掛起了國民黨第三戰區司令部上海辦事處的招牌，實際上是由潘漢年領導的我黨的地下機關”。這段文字語焉不詳，洋房當年何以掛上國民黨軍事機構的牌子，卻成為中共隱蔽戰線一位領導人的居所？其中定有奧秘，而業主張叔平便是關鍵人物。

張叔平係湘中名儒、晚清重臣張百熙庶出之子，完成教育後即入武漢軍校任職，抗戰全面爆發後任高級將領的參謀，兩年後解甲，照拂患病的母親。他基於愛國大義，應至交好友、潘漢年的助手張建良之請，參與刺探汪僞當局的軍政情報，還出面營救被捕的中共電台報務員李靜安（後改名李白），謊稱他是自己的報務員即有國民政府軍方背景，請託大漢奸周佛海運作釋放，抗戰勝利後又從日軍倉庫接受大量軍火，直接送往新四軍駐地。因遭特務察覺緝查，他避往香港居住，間中到澳門華僑大學擔任圖書館館長。他在上海的住宅獲稱“潘漢年舊居”，源出於此；若銘牌上補寫一筆，當可呈現內裏乾坤。

另一處是黃渡路一○七弄十五號，距我曾就讀的中學不遠，很早知道那是電影《永不消逝的電波》主角原型李白烈士的舊居所在。一九八七年五月原居民遷出後改建為紀念館，上下三層，陳列不少實物，可給參觀者留下較深的印象。美中不足的是，有些文字說明模糊或失當。牆上展示的《李白烈士年譜》稱，他一九四三年五月獲釋，“一九四五年，浙江淳安，打入國民黨軍委會國際問題研究所，利用敵台為黨工作。同年三月被捕，經黨營救很快獲釋”。有史料確證，李白在上海獲釋大半年後，即一九四四年初被國際問題研究所滬杭區主任、中共秘密黨員徐明誠安排為該所報務員，到杭州近郊城隍山腳花牌樓的勞鑒劭家中住下，在這個汪僞經濟特工掩護下開始收發報，數月後先赴淳安再去鉛山，隨第三戰區前進指揮部移動發報。一次旅途中，他因所帶籮筐藏有收發報機被國民黨扣查，經證明即獲自由。由於國際問題研究所是官方情報機構，正可掩護李白的真實身份。再說，其時國共合作抗日格局尚存，籠統地稱該所的電台為“敵台”也不妥當。

抗日戰爭，是中華民族反抗外來侵略的救亡之戰。誠如二十年前時任黨和國家領導人在紀念大會上所指出，“各黨派、各民族、各階級、各階層、各團體同仇敵愾，共赴國難”。可嘆的是，這麼多年過去，某些紀念場所對有關史事的表述，仍然未臻完整和準確。

賀越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