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中藏刺的藝術寓言
——評《戲台》
由陳佩斯執導,黃渤、姜武、余少群等演出的《戲台》於七月底上映,風評和票房皆逆轉,在競爭激烈的暑期檔成為矚目作之一。此片能惹起熱議,不僅是電影以喜劇為基調,符合暑假闔家觀影的需求;更是電影所討論的議題和內涵豐富,觀眾可以從多個角度切入,都能觀察到令人深思的內容。
電影以民國軍閥戰亂為背景,講述在五慶班班主帶着戲班到知名的德祥大戲院演出過程中,無意遇上包子舖的夥計大嗓兒(黃渤飾),大嗓兒雖是一介跑腿粗人,但每日為戲院送小籠包,耳濡目染不少經典劇目。他在大軍閥洪大帥面前賣弄唱功,將他當成自己某位老鄉,更笑說他根本不懂戲,連《霸王別姬》都不認識。洪大帥雖是一介武夫,但被大嗓門的戲所打動,腦袋一熱就拍板要他為自己典禮唱戲。面對他冰冷的手槍,戲班班主不得不從,不僅將“霸王”從名角金嘯天換成這個跑腿大嗓門,更根據他的要求,把“霸王”烏江自刎的戲份,改成“霸王過江,東山再起”的結局。
從電影表述得較為明白的部分,可見《戲台》隱喻藝術與市場、理想與生存的問題,高雅的藝術在當下市場展演時,要接受廣大觀眾的審視。觀眾用“戲票”投出“選票”的過程,也無法避免地淘汰一些沒那麼通俗化的作品,而保留了大多數人都能明白的輕鬆、搞笑的內容。較有欣賞門檻的作品為了適應市場,或許只能一味根據觀眾口味來改編。正如《霸王別姬》在沒有藝術鑒賞能力的洪大帥面前,只能改成他喜歡的大團圓結局,無視此劇的歷史真相和悲劇內核。權勢滔天、殺人不眨眼的洪大帥,作為隱喻符號,似是意味着當下無比強勢的市場與資本利益,對於藝術界的胡攪與強勢介入。資本或許幫助了藝術作品的擴散與傳承,但也在它的“威逼利誘”下,藝術也付出了被胡亂擺佈的代價。
電影裡吸大煙、睡女粉絲的名角金嘯天,和演出虞姬的鳳小桐,這兩位戲子的人物形象,可對應諷刺娛圈的牛鬼蛇神。娛圈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看見有新興的大熱藝人登場,外形靚麗、眾星捧月,沒想到還未多演出兩部劇集,便被爆“塌房”的消息,睡女粉、前女友懷孕、腳踏兩船甚至三船、政治不正確。就似《戲台》中全程躺在床上,吸大煙吸到嘔吐昏迷的金嘯天,面色蒼白肢體萎靡,哪有半點名角的風采。然而六姨太思玥,被他身上的明星光環與“霸王”人設魅力所迷惑,甘願獻出身體甚至用私房錢供養他。電影中她的兩次獻身,第二次錯獻給披着“霸王”服飾的跑腿大嗓門,更是直揭了她由始至終的愛都建構於“霸王”這個虛幻的角色身上,而非真實的金嘯天。
演出虞姬的鳳小桐雖為男旦,卻因身上女裝打扮,遭遇了洪大帥的多次調戲,又被說漂亮、騷,又被說他叫得像貓一樣。更與當下社會性別環境形成呼應,能喚起慾望的似乎只是“女性標籤”,長髮、高跟鞋、絲襪、紅唇,但凡有男人披上這些,照樣迎來同性的騷擾。當鳳小桐此刻扮演虞姬而身處女性的處境,才切身感受到這些惡意與寸步難行。影片中他敬業、自愛,卻面對整個戲班多次的道德綁架,哀求他犧牲奉獻,又對他委屈的哭訴視若無睹,冷漠地說“不至於吧”;而同為男性的金嘯天淫樂放縱、癱軟如泥,卻被戲班一再縱容,只把鳳小桐一人推出來承擔,此“性別扮演”的戲碼,更意指社會長久對男女所奉行的兩套標準,男明星“塌房”尚可改頭換面、復出牟利,對沒大錯處的女明星卻以放大鏡檢視,一絲言行舉動都能換來劇烈批評,更要承受無端的黃色緋聞造謠。
電影目前票房破三億,雖在暑期檔內算不上票房領先,但成績也算中等,導演陳佩斯成熟的敘事節奏與色調搭配,加上此片歡樂的喜劇基調,雖偶爾穿插戰爭與殺戮等嚴肅內容,元素豐富,但彼此搭配恰當、渾然天成,讓人能沉浸其中。
樂 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