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功起釁興師動眾 拒諫立佞辱身敗名

冷戰期間，東南亞地緣局勢曾經紛擾不安，李化的《武當飛鳳》（上、下集，一九六四年）、凌雲的《如來神掌》（三至四集，一九六四年）、陳烈品的《雪花神劍》（一至四集，一九六四年）均在這種天下大亂、危機四伏的氛圍裡上演了一場正義與非正義之戰。其中《武當飛鳳》的文戲不斷呈現出兩大陣營彼此懷疑或同一陣線互相猜忌，過程雖然敵友難辨，但雙方始終依循自己的意志行事。與之相反，《雪花神劍》①描述居心叵測、武功蓋世的冥嶽嶽主聶小鳳（劉亮華飾）銳意一統江湖，奴役武林，群雄突襲冥嶽潰敗，不是壯烈犧牲，便是失手被擒後服食了迷心丹②，從此淪為冥嶽的俘虜、傀儡和爪牙。經此一戰，正派元氣大傷，生死存亡關頭，就連主人公方兆南（張英才飾）與師妹陳玄霜（陳寶珠飾）也成為奸人的扯線公仔，被迫受其控制和指使。冥嶽除了採取精心策劃的攻擊手段，特別擅長利用已變節的敵人打擊未歸順的敵人，製造敵方內部矛盾，企圖全面削弱各路英雄之間的凝聚力，這場武林浩劫的潛在威脅毫不亞於傳統軍事衝突。

冥嶽是一切危機、陰謀和暴行的始作俑者，是讓八方豪傑惶惶不可終日的邪惡組織。聶小鳳生性殘暴毒辣，行為泯滅人性，以各種卑鄙伎倆獲取他人的服從和忠誠。其大弟子藍衣女（譚倩紅飾）陰險狡詐，二弟子紅衣女（任燕飾）心如蛇蠍，只有三弟子梅絳雪（雪妮飾）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堅決反對聶小鳳貪功起釁，自知勢孤力弱，仍設法力挽狂瀾。兩位師姐得知三師妹成了冥嶽叛徒，乘機慫恿師傅重罰她。然而梅絳雪的機智比肩《武當飛鳳》的柯靈鳳（陳寶珠飾），一邊面對極刑脅迫，一邊挑撥離間三人，結果她拒吃迷心丹免受擺佈，跳入火坑反得奇遇。藍衣女和紅衣女表面上順從聶小鳳，實際上各懷鬼胎，妄想獨吞血池的寶藏。聶小鳳先令師傅羅玄（古森林飾）辱身敗名③，後被三個徒弟背叛，如此接踵而至的以下犯上情況，在此前的粵語武俠片甚少發生。弔詭在於，武林體制岌岌可危，有志者要撥亂反正，必須依靠叛變的力量，難怪羅玄收梅絳雪為徒，暗中安排她清理門戶，其間無視儒家倫理的核心價值是否已經徹底崩潰。

這場籠罩整個武林的血雨腥風，既解構了邪派不為人知的倫理悲劇，亦批判了道貌岸然的正道權威。以少林第二十八代掌門人大方禪師（李鵬飛飾）為首的抗爭群體，雖然雲集各派精英，尚欠缺理性和全面的戰術部署，猶如一支行動激進、思想簡單的雜牌軍。少林方丈召開泰山英雄大會，以正派領袖的姿態號召天下英豪突襲冥嶽，為了殺對方一個措手不及，故意不依時赴會，做法罔顧江湖規矩。大隊人馬進犯冥嶽邊界即被石天驚（馮毅飾）攔截，方丈不聽武當名宿簫遙子（唐迪飾）勸誡，反而贊同史謀遁（石堅飾）“有進冇退”的處事方式，以致四大高手用絕技把守門大將擊斃，為求消滅敵對勢力，不講江湖道義，不惜以多欺少。方丈深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明知花陣劇毒無比，仍然孤軍深入，因而傷亡慘重，眾多奇人異士失蹤。後來方丈再度現身嵩山，已變作敵方的傀儡，不僅親手打死師弟大正，而且在少林僧眾面前迫令師弟大悲和大空自戕。對敵人趕盡殺絕者，早晚會對自己人殘暴不仁，所謂排除異己的質變過程，實在有跡可尋。

群雄突擊冥嶽失利，正是武林浩劫的開始；冥嶽進攻少林不果，則是聶小鳳自取滅亡的肇端。冥嶽進軍血池一役，嶽主命令眾人用真氣保護身體衝過吸血毒花陣，有人被巨形毒花吞噬而化成白骨，有人被梅絳雪開啟的各樣機關重創。眼見大軍頭目只知前進，不理手下死活，紅衣女指出再向前走只會犧牲更多性命，可是她在聶小鳳的淫威之下立即改口，建議動用更多人力來破血池，聶小鳳馬上派人回去帶所有弟子來，而先頭部隊則繼續犯險猛進。冥嶽興師動眾，終究全軍覆沒，事情絕非紅衣女的原意。由於理智者恐懼威權，難免會作出比不理智者更瘋狂的提議和更失控的舉措，致使這種突然轉口風的狀況屢見不鮮。事實上，聶小鳳拒諫飾非，驅忠立佞，不但步剛愎自用的羅玄後塵，亦跟輕敵冒進、妄動干戈的大方禪師一樣不顧後果，害人害己。副手沒有及時制止，反倒助長其氣焰，往往令災難一發不可收拾。如今看來，片中正邪雙方背水一戰時刻裡的幽深微妙的心理活動描寫，似乎預言了其後社會上某些行為過激和理智盡失的極端狀態。

註釋：

① 仙鶴港聯影業公司出品的《雪花神劍》與港僑影業公司出品的《斷魂劍》（上、下集，一九六四年）皆改編自臥龍生小說《絳雪玄霜》。

② 如同神怪武俠片《海底龍吟劍》（上、下集，一九六四年）裡“七劍神魔”佟一鶴（石堅飾）的七劍迷魂散，可以令人迷失本性和記憶，同時將敵人變成自己的奴僕。

③ 前任少林掌門覺生禪師曾經警告羅玄，必須好好管教心術不正的聶小鳳，不過羅玄個性好強，深信人定勝天，才種下禍根，因此沒有面目在江湖上立足。

（粵藝武俠片的前世今生 · 六十二）

令狐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