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具而已
某程度上,我是一個山頂洞人。洞口石壁上刻着一對聯子:左曰“抱殘”,右曰“守缺”。唸中文系的宿命,是老愛把“祖宗成法”當成氧氣罩般緊摀口鼻,任由科技洪流在洞外咆哮。
初識摩托車的體溫,是提着鐵皮油桶走向父親的銀灰色偉士。汽油注入油箱的汩汩聲,像給鋼鐵巨獸輸送靈魂。隨即引擎轟鳴炸響,四衝程的喘息如胸腔共鳴——吸氣、壓縮、爆發、排廢,金屬臟腑在活塞往復間詠嘆生命的節奏。多年後被迫騎上二衝程,排氣管嘶啞如患了喉炎的老蟬,我悵然若失:沒有呼吸間歇的機械,也不過是裝上輪子的音樂盒。
中學時耗盡零錢改裝四驅車,定風翼切割氣流,鋁合金輪轂閃如星環,初速可比美“綿羊仔”,在衝線瞬間仍被裁判拎起:“電動的,終究是玩具!”後來給兒子買電動小汽車,他握着塑膠方向盤咯咯笑,車尾貼的閃電標誌刺得我眼痛。而今滿街特斯拉靜默滑行——原來我們不過是坐在放大版的四驅車裡,只是假裝聽不見電池的低吟:玩具升級了,玩家老了。
曾經見車行朋友特別買來的“綿羊仔”,黑色車身如縮水的山葉TZR,排氣管噗噗吐着煙圈。雖是孩子恰能雙腳及地的高矮,卻已需繳行車稅及驗車,倒後鏡裡映着交通法規的冷眼。這具有着內燃機心臟的“玩具”,竟被成人世界賦予鋼印認證。而當我跨上重機,油門旋到底的咆哮震碎雲層時,反被路人嗤笑:“大叔玩命啊!”
現在澳門的公共停車場,總有一排基本上是為電車而設的,那藍燈閃爍的一幢幢充電樁柱如電子墓碑似的。忽覺自己像守着蒸汽火車頭的遺老,在高鐵時代擦拭汽笛的銅鏽。兒子遞來他的無人機謂:“爸,這個能飛五百米高哩!”我按下起飛鈕,四軸旋翼颳起的風裡,分明嗅到鋰電池與童年馬達有着相同的氣味,都是玩具而已。
王 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