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德屏不疾不徐上台
作家蔡怡於林森南路設宴,一夥兒人共嘗烤鴨與酸菜火鍋,封姊與我鄰座,悄聲說,她本來不知道確切地點,但從地底捷運站走到路口,她就知道餐廳在哪裡了。
人的一生會有幾個地標,就插在時間軸上,哪裡都去不了,成為永恆的標記。對我而言,生長的金門、茁壯的三重、求學時的南港跟高雄都是;對封姊來說,林森南路更是難忘,雖然居住短暫,不多時又搬遷了。
我稱呼《文訊雜誌社》社長封德屏“封姊”,已有數十年。九〇年代,我初探寫作場域,封姊領銜的高惠琳、湯芝萱編輯群,是我認識的“全部文壇”,剛出版的小說集《情幻色影》,竟然送送送、連三送,人手一本,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對他們來說,將是非常大的“書壓”。
文訊本來是文宣的一員,也許主張文學不分政治立場,讓當局以為捨棄了也無妨,文訊頓失屏障。幾乎解散的雜誌社,在封姊四處奔走下,開始處處為家的漫長遷徙,其中一處就在林森南路。記得位在二樓,多年來的藏書數萬與編輯若干,把空間擠得狹隘,幾乎要讓人失去希望。
我應該是少數去探望的人。到訪、慰問,只是家常,沒料到這一天吃着烤鴨、喝着酸菜湯,封姊還能想到那個艷艷夏日,天氣好得充滿諷刺,因為林森南路只是暫時去處。封姊坐在窄小會客室,說着憂慮卻不皺眉,多年來我認識的封姊就是如此,宰相肚裡可以撐船,封姊的船風雨飄搖,然不疾不徐,不曾失意,因她相信文學作為指引,一切都將化險為夷。
上面這幾句陳述,無疑都是口號了,如果我是掌舵的人、如果我們是船上的人,如何不驚不疑?多年前,我跟封姊一起參訪安徽,那時候的文訊已經度過難關,我仍好奇如何消弭困阨,封姊說,她不能慌,多少人看着她呀。是呀,哪有不慌的道理,慌而不亂才是王道。
我因為主編《幼獅文藝》,與文訊是出版同行,常交換廣告彼此支援,而每一年度的重陽敬老宴,更是重頭戲。提領雜誌、聯絡老總駕駛送書給文訊窗口,長達十幾年,重陽敬老宴前,我且有機會前往“試菜”,因為宴請前輩,食材與做法必須慎選。到了當日,我權充接待,好些年還有摸彩,幫忙搬運不亦樂乎,這幾年更與盧美杏、郝譽翔組成“三腳貓歌舞團”,上台獻唱、獻舞,這些無疑都是獻醜,卻遙遙看見封姊在台下,豎大拇指比讚。
台灣出版與雜誌社,必須自負盈虧,封姊組織團隊從事不同標案,我有時候幸運成為活動配角,有時候當個鼓掌來賓,都感嘆有幸。活動或靜態或動態,考驗着主其事者對文學、對文壇脈絡掌握的深度,百年小說研討會、追思陳映真老師、懷念瘂弦詩人、爾雅經典五十等等,我正好在現場,看着封姊上台,再是不疾不徐,以前不曾垂頭喪氣,現在也沒有一絲絲傲氣。
許多朋友到台北,都會拜訪紀州庵,它成為新興藝文景點都要歸功封姊與文訊團隊。我不禁聊到有一家排隊小攤,“以前沒沒無聞,要不是紀州庵,要不是封姊,也不會有排隊的人潮……”
文訊雜誌記錄文壇大小事,前輩、新銳、趨勢,都縝密精細,台灣當地、美歐異地,都以閱讀文訊掌握台灣藝文,我介紹封姊,很難免俗地說,“封姊,黑白兩道通吃,因為她的立場,從來就只有文學。”
萬人敬仰的封姊私下見,完全沒有架子,聊得熱絡的烤鴨宴上,她淺淺微笑,舀起一匙酸菜火鍋湯料,然後跟我說起,她差點找不到餐廳,而就在回頭間,她便看到有誰,與她路口招呼着。
吳鈞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