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了

今天，第一次發現，兒子不會哭了。

他花了六天做出了一部遙控飛機，在飛行的過程中出了意外，掉進偌大的草場裡。天色將暗，無畏草木深深，怎麼找都找不到了。欲哭無淚，巨大的失落湧來，卻沒有辦法大哭一場。

外甥女是個愛笑的女孩。這孩子在被責備的時候，笑得“很大聲”（讓長輩我更生氣了）。但她同時在受委屈的時候，也笑個不停。身體痛苦也不說，笑瞇瞇地不被人發現。“我不想吃藥。”“我不想被人說。”“知道妳變得勇敢，我很驕傲。”“知道妳在那些時候，自己承受，沒人給妳惜惜抱抱，我想哭。”

我記得才幾年前，兒子的願望是當一個愛哭的大人。但到底是什麼力量，讓這個哭起來臉都往裡皺的小鬼頭，失去“哭的能力”？是身體發育所抵達的進程？還是因為明白秩序？又或是獲得、累積了能力？當他們逐漸長成能支持他人的人，卻又忘記了如何照顧好自己，就開始卡在哭不出來的狀態了？

孩子的臉天天都在變。如果說媽媽銘記一輩子的臉是哪一張，想必是孩子出生時大哭的那張吧。但它居然已經在遙遠的地方。

同一個飛行練習場裡，有許多陌生的大人。他們給了兒子許多建議，該怎麼去找到自己的飛機，當它卡在樹上、當它掉進地圖中你未知的地方。你可以再做一架自己的飛機，重心可以在“什麼位置”、接合點可以用“什麼材料”、引擎如何固定才“安全”，副翼如何控制，又或是加強“哪些部件”……那些專業而陌生的話語，是擁抱的變形吧？

風起了，在深不可測的草裡，我看到一個少年拿着前人留下的木杖，來回走着。

川井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