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歷史視野中的澳門文化發展

有“東方莎士比亞”之稱的湯顯祖曾在受貶南下途中遊歷澳門附近一帶，是確鑿的史實。從他的詩歌與劇作中可見，當時澳門的那種華洋雜處、中外通商、處處異國情調、時聞海客奇談的獨特風情，他也確實領略到了。對於長期浸淫於安土重遷的農業文明的湯顯祖來說，這一次南下行程，實為眼界開拓之旅。海洋文明所帶給他的新奇感受，異族文化所帶給他的新鮮刺激，極大地激發了他的靈感與才情。《牡丹亭》裡柳夢梅的香山嶴多寶寺之行，便無疑是海濱之城的獨特風情所賜與他的神來之筆。

除了湯顯祖、吳歷、鄭觀應這些在澳門研究者的著述中經常出現的人物之外，還有一些也曾與澳門結緣、卻較少為人所注意的文化名人，如現代文學名家許地山、錢鍾書等。許地山在上世紀三十年代旅印途中曾繞道澳門，並在他的《旅印家書》中至少三次提到澳門。錢鍾書的名著《圍城》也包含着澳門元素，這部小說中的重要配角鮑小姐就是一個很有特色的澳門土生葡人。

也正是因為明季以還中土名士、西方名人（如賈梅士、馬禮遜、利瑪竇等）的點染、沾溉，一部澳門文學史、文化史才格外顯出其熠熠光華。歷代文化名人與澳門的文學、文化因緣也便成了澳門文學史研究與澳門文獻整理研究中的一大亮點。中國現代文學名家的澳門書寫、澳門想像，也應當是中國現代文學研究中值得重視的一個側面，充分重視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的澳門視角，將有助於彌補中國現代文學史敘事“有港無澳”的缺憾。

以會通東西方宗教哲學為學術志向的許地山一向對西學東漸有濃厚興趣，他在旅印途中特意繞道澳門，恐怕也是因為澳門在中西交流史上的特殊地位。從他在家信中僅提到白鴿巢賈梅士洞這唯一一處澳門景點，就足可看出澳門能夠觸動他心弦的所在。

賈梅士（卡蒙斯）是葡萄牙名詩人，其地位相當於意大利的但丁、英國的莎士比亞、中國的李白。他的名作《葡國魂》（英譯為The Lusiad），歷三十年完成，於一五七二年出版，是葡萄牙文學史上最重要的作品。這首史詩以荷馬式的史實與浪漫想像交融的詩風寫成，再現了葡萄牙帝國興起的歷程，其之於葡萄牙，正如同維吉爾的《埃涅阿斯紀》之於羅馬帝國。白鴿巢公園裡樹立着葡人馬葵於一八六六年所鑄的賈梅士銅像。許地山特意在賈梅士銅像前拍照，並寄贈其燕大同事、《中國文藝復興時代》一文作者王克私。王克私是“五四”以來新一波西學東漸大潮中赴華執教的西方學者，他對賈梅士這位葡萄牙文學之父的澳門之緣發生興趣，也是情理中事。

和許地山一樣，錢鍾書也對西學東漸及中西文化會通有濃厚興趣，他之所以會關注到澳門，恐怕也是因為澳門在中西文化交流上所具有的橋樑作用。錢鍾書在《圍城》裡所塑造的澳門女人鮑小姐兼有中國與葡萄牙血統，是一個地道的土生葡人。作為土生葡人，鮑小姐的體態、穿戴風格、人生觀、婚姻觀都有別於傳統中國女性，頗有些湯顯祖所謂“花面蠻姬十五強，薔薇露水拂朝妝”的遺韻。從鮑小姐這個人物的言行舉止中，讀者可以看到葡萄牙文化在澳門的生動顯現形式，也可以窺見土生葡人這一澳門特殊族群的一些基本特點，所以這一文學形象堪稱文化人類學研究的一個精巧樣本，也是了解民國時代澳門人生活習俗的一個視窗。鮑小姐的出場和離場，都在《圍城》第一章，對於小說主角方鴻漸來說，她不過是一個曇花一現的人兒。可就是這曇花一現，卻是如此精彩。

從湯顯祖、吳歷以降直至許地山、錢鍾書等歷代文化名人的作品中，可以看到一個體現出海洋文明特色、扮演着溝通中西角色、兼受中華傳統文化與外來文化影響的富有立體感與人文底蘊的澳門形象。

澳門研究者可從文化人類學、比較文學、文學史、文獻學等各個角度全面考察澳門的人文特質，深入挖掘澳門的歷史文化內涵，並通過合作交流，形成一種推進澳門文化研究的合力，從而為澳門文化的未來發展規劃提供有效的文化導引。

筆者於二○一○年曾在《

澳門日報》“蓮花廣場”刊發評論文章，首次提出“小澳門、大歷史”這個命題。澳門面積狹小，卻承載着中西交融的大歷史，容納着中西合璧的大文化。澳門文史研究者更應該凸顯澳門研究與全球學界所關注的重大歷史文化及社會發展模式問題之關聯性，注重澳門文化發展對於人類命運共同體建設的貢獻，切實推動以中華文化為主流、多元文化合作共存的文化建設與產業發展。

澳門學者同盟副監事長

澳門中華文化發展促進會副會長

龔 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