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散的人生 飄忽的故鄉

在內地自媒體平台，凡是一聊到有關印尼的話題，總有人會提起早年的“排華”事件，彷彿燒紅的烙鐵一般，時不時灼痛網民的心境，提醒人們不能輕易忘記曾受的傷害。尤其是聊到當時印尼對華人的限制、歧視、排斥、盤剝，相關暴徒對華人的恐嚇、毆打、勒索、搶劫、囚禁、強姦、殺害，更讓無數網民咬牙切齒，痛之恨之批之罵之咒之。雖然，這些人裡的絕大多數，並沒有踏足過印尼，也沒有親朋好友在印尼生活過，但他們曾對華人的惡劣行徑，總會讓網民感同身受而義憤填膺。這是與生俱來的血脈關聯，休戚與共的同胞情誼。這和當年無數印尼華人青年對新中國的嚮往，如出一轍。

那些十幾二十來歲的印尼華人青年，在生活優渥無憂無慮的境況之下，卻始終對父母或祖父母的故鄉，心懷憧憬，熱切神往，立志建設。而對出生與成長之地的印尼，雖然那時還沒有出現“排華”情形，卻格格不入，總想逃離。在他們純真的心底，總認為印尼只是寄居之地，中國才是他們最終的歸宿。作者的父母、大舅、叔公，都是其中一員。本書主要圍繞這些親人的在印尼、北京、香港的顛沛，“揭示了身份認同在離散與流動中的變遷，以及在不同社會環境中尋求歸屬感的掙扎”（香港大學前校長王庚武語）。

上世紀五十年代的印尼棉蘭棉華中學，不識愁滋味的學生們談論最多的就是回國。那時的中國，百廢待興。一批批的華人青年學生，不顧父母等親人的勸慰，甚至絕食抗爭，然後興高采烈地拎上皮箱，拿上護照，登上輪船，單程前往心心念念的祖籍之國。他們航向理想之地，卻也是離散人生的開端，顛沛流離生活的開始。他們中的許多人，此後幾十年，未能再與印尼的親人相見。更不能侍奉至親病榻之側，略表孝心，讓他們痛徹心扉，遺憾終生。

經過七天或九天的漫長航行，他們終於抵達香港或湛江。再北上，到廣州培訓，再分配到各城市深造。他們避開了印尼歷次的“排華”騷亂，卻趕上了自己民族的動亂，他們的華僑身份，有時成優勢，有時卻成敵特嫌疑。在一次次的政治運動中，無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曾經滿腔的熱情，化作無聲的歎息。無奈的現實，讓已是中年的他們，再度做出艱難的選擇。他們又紛紛拖兒帶女離開內地，遷徙到香港，一切又從零開始。

在時代的洪流中，個人及家庭的命運何其渺小。作者父親在印尼的身份證明檔，按照福建話的發音，張姓寫為“Tioe”。回到內地讀書、工作，便依普通話發音為“Zhang”。遷往香港之後，入境處把其姓氏寫為“Cheung”。六十歲重返印尼創業，姓氏又變成了“Chandra”。難怪作者無限感歎：“姓氏的拼音，正好反映了父親生命中的飄泊，從年輕到白頭，在政治大環境中的變遷。”

作者的叔公（母親的叔叔）說他有三個故鄉。印尼是其出生的故鄉，內地是其情感的故鄉，香港則是其告老退休的故鄉。也只有經歷無數離亂之人，才能生出如此感悟吧！

作家董橋為本書所作的序言中引用畫家張大遷的題畫詩：“花到夷方無晚節，仰人顏色四時開。”那些生長於異國他鄉的華人華僑，又何嘗願意做不講節氣的花卉呢？書中的人物，無論是作者的親人，還是相同命運的朋友、鄰居、熟人，他們的無悔或者遺憾，其實都是“海峽兩岸三地歷史長廊上的笑聲和淚影”（董橋語）。

本書基於採訪與觀察而作，一個個故事娓娓道來，看似平鋪直敘，實則波瀾起伏。諸多珍貴舊照，更增添可讀可觀可賞性。當身份成浮標，唯有家人與記憶是錨定一生的依歸。這可能是無數人讀後的共同感受吧！

盧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