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亦快哉
邵君自金陵來,不亦樂乎?
闊別十五載,鏡海重逢,自是談興濃濃。我們感歎光陰易逝,倏忽間,歲月的刻痕已爬滿臉頰。她推了推眼鏡架,語帶驚訝道:“你都沒變,還是老樣子,不見一根白頭髮。”“哪裡哪裡,你瞧這大肚腩。”我挺了挺坐姿。顧青絲而言肚皮,如此答非所問,便輕巧地略去遺傳學常識——母親年過花甲時,依然滿頭烏髮。近鄰老嫗滿肚子的酸溜溜:她這是,參湯喝多了。
桑浦山的初夏,蓮霧壓滿枝頭;蟬聲“咿呀——咿呀”,似在催促荔枝快快長熟。校園裡,鳳凰花開得火紅。陽光穿過層層葉子,光影斑駁,傾瀉在教學樓的石階上。
光影與我,不分階層;我與光影,風雨同在。石階佇立,回味着邵君熱情鼓勵的目光。邵君本是新聞人,供職權威通訊社有年,後更換跑道入職高校。那時的她意氣風發,眉目間散發出一種照亮生活前路的自信光彩。她的BBS簽名“有夢最美,希望相隨”,示露着熱情進取的現代氣息。當然,這是對比中文人身上或濃或淡的“學究氣”作出的膚淺判斷。
當年應邀講授“新聞評論寫作”,便是拜邵君所賜。她極力將我從中文系的故紙堆裡,搡扯到新聞系的煙火人間。這回敘舊,話題從鮀島小公園、蓮花峰,流淌至金陵古城牆、莫愁湖。鍾山南麓的美齡宮、進香河路的報春梅花、《背影》的浦口車站月台,連點成線的或深或淺的關聯金陵帝王洲的“雪泥鴻爪”,盡情洶湧於賓主腦海。重溫往事,彷彿截留生命的吉光片羽。
從中文的深幽庭院踱步到傳意的喧鬧街巷,看似不經意間的改換門庭,卻將我推導向未知的人生渡口。接踵而來的,就是舟船解纜,迎着風浪,駛向茫茫汪洋。
據說鬧海魔童的金句“從來生死都看淡,專和老天對着幹”、“我命由我不由天,是魔是仙,自己說了算”,深得戲迷推崇並贏來萬民喝彩,其中不乏油膩大叔、半老徐娘、年逾古稀者和乳臭未乾者。這讓我訝異之餘,找到了怪責製片方、投資人的理由。為何不早早開拍上映,讓我進場觀看,壯我膽量,不至於臨路惶然?
邵君才華超群,寫得一手好文章。我們追慕金聖歎、林語堂、李敖筆下文氣噴薄的“不亦快哉”,共情於金的孤高率性、絕意仕進;林的渾樸天真、真誠勇猛;李的狂放不羈、特立獨行。三人以讀書著述為樂,在文化文學領域皆有特殊貢獻。流瀉筆端的“不亦快哉”,看似以玩世不恭姿態醒世,用幽默犀利言辭救世,實則是對抗生命虛無的宣言。狷介的、儒雅的、悲壯的,如今一一隨風隱遁於歷史深處。
人生旅路深一腳淺一腳,風塵僕僕,各有造化。我們感佩金聖歎,埋首書籍,絕意仕宦,以讀書評注典籍為志業。反觀科考以來,讀書人每每深陷於書卷與功名的囚套。“十年寒窗”只為“金榜題名”作階梯,莘莘舉子戮力將筆墨紙硯鋪設成終南捷徑。
“貴公子考上北大研究生,不亦快哉?將來有何打算?是效法金大才子,還是追步比爾蓋茨?”邵君遭我突襲拷問,局促中露出張曼玉式的兔哨牙。
劉景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