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沉浸

如果只能呈現去中心的空間狀態、流動的慾望，《銳舞：搖擺的世代》大概就是一場好看的現象呈現。然而主創團隊大概不甘心就此打住，或者一開始就醉翁之意不在酒，在那個舞動空間又聚又散到觀眾都開始麻木之際，舞者也各自翻開了對狂歡的內在辯證。

一場又一場的自我拍打，二人互相壓制，再在集體與從眾的圍爐中用力掙脫，意圖引領觀眾從上半場的狂歡、炫目表象，進入舞者（編舞）的自我叩問中。伴隨演出內容的翻轉，之前的召集、勾引，一個反面就變成一個觀演分明的舞蹈演出。在劇場地板上的銀色反光中線，成了舞蹈的軸心，觀眾從散聚不明的個體，變回圍觀、有距離的集體，正如音樂從浸滿空氣的電音，變成有弦的，旋律相對清晰的提琴。

近年“沉浸式”一詞幾近泛濫，劇場的沉浸層出不窮，彷彿沒有觀眾席、音樂燈光強烈一點就被叫“沉浸”了，而《銳舞》有趣之處是它架構出“沉浸”的幌子，實際上是反沉浸告終的。沉浸式美學到底要製造共同經驗，還是集體的空洞？它讓人置身其中，是否就無法選擇抽身而去？成為《銳舞》有意無意間提出的美學反思，也是本屆澳門藝術節在美學和議題上最能共同進退，最稱得上“當代”的演出。

在整體消費力下降的年頭，劇場作為文化消費的一環，找觀眾進場肯定不容易，看看今年藝術節主流、商業味濃的作品增加，接軌國際發展的前沿作品減少便可見端倪。但這次由新生代編舞、舞者創作的《銳舞》，無論在票房、創造力、質素上都有不俗表現，足以提醒我們，不能每類表演藝術都以觀眾量多少來判定它的價值。一個精彩、迷人的作品，它先要經歷未成熟、未被多數人注目的試驗，挫敗，再打磨的階段，這正正是文化政策最需要使力的部分。

（藝術節散記 · 五 · 完）

踱 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