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醉如泥慶尾禡
在從前,時序進入臘月,小孩子心中便充滿了喜悅與期盼。首先,是學期將盡,寒假在即,春節更是個吃喝玩樂的好時節,可以把那些煩人的功課拋諸腦後。待到長大成人,便要面臨出外謀生的問題。父親是商人,常常帶我出外應酬見世面。這些叔伯兄長,大多會參加一些“俱樂部”,父親也是其中一員。每到每年臘月,總有各式各樣的宴會,除了美酒佳餚,還少不了男男女女。我身為後輩,免不了穿起寶藍棉袍,梳起油頭,亦步亦趨地跟在父親身後,向這些長輩打躬作揖一番。
臘月宴會,當時就設在俱樂部的大廳之中。為了來年的工錢,廚師們勢必使出渾身解數,烹製一些特色菜餚款待各位老闆。記憶中,那些菜式多是罕見的山珍海味,如夜遊鶴燉魚翅、淮杞燒豹狸、紅燒竹鼠、雙冬燒黃麂、鮑魚龍蝦等。菜盅一揭,香氣撲鼻而來。那時正值青春年少,初識男女情事,眼看那些大老闆身邊的女人,不是紅牌阿姑便是名媛淑女,她們都費盡心思打扮得花枝招展,一顰一笑都能令人魂飛魄散。至於桌上的菜式好壞,就如豬八戒吃人參果,早已無暇細品。
及至自己出道謀生,才知道當年自己是多麼荒唐,竟把盛宴視同家常便飯。在廣州舊式報館工作時,每日都由館方供應晚飯。那些廚師們都是粗茶淡飯的主兒,餐餐都是芽菜豆腐、豆豉大頭菜,連豬油都捨不得放,吃得人們口中淡出鳥來。到了年終尾禡,報館老闆下令“食豪啲”,以饗你班文人。我們一群人入座一看,好傢伙!大紅燒肉、紅燒圓蹄、筍蝦扣肉、豬脷豬腩蓮藕湯,全是豬身上的東西;海味嘛,也就土法清蒸海鱸、魚丸髮菜、肉餅土鰍之類。這些菜式雖然不算名貴,難能可貴的是還有中西美酒。
原來老闆深知我們這些舞文弄墨之徒都是酒色中人。談到女色,對不起,廣州的陳塘、大沙頭已笙歌消散,紫洞艇也只能從記憶中尋覓。海珠橋畔有的是艇妹,貴客自理便是。談到酒,報館異常大方,九江雙蒸、龍江玉冰燒、瀘州大曲、北京二鍋頭、永利威五加皮應有盡有。英國白馬牌威士忌、法國三星白蘭地赫然在列,引人垂涎。
老闆身穿長衫馬褂,頭戴瓜皮小帽,逐桌敬酒,期望我們這些文人明年筆下生花,長寫長有。座上的佳人大杯喝酒,大塊吃肉,忽然有人向老闆說:“貨幣大貶值,收到稿費唔夠食碗艇仔粥,不如今後以白米代稿費,以免由文人變成文丐,尊意如何?”老闆不愧是太極拳高手,一招“手揮琵琶”便道:“今晚慶祝尾禡,唔講啲勞勞俗事,大家放量飲杯勝嘅!今宵只談風月,不醉無歸!”
熱鬧的尾禡,在眾文友爛醉如泥氣氛下結束。七十多年前的往事,仍歷歷在目。
李瑞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