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鐵舟可韻

緇門寄意半閑身，合寫倪黃遠客塵。

無色臙脂偏富貴，淋漓水墨長精神。

釋六舟精彝器傳拓之術，又能考據，聞名嘉道間，人稱金石僧，余則謂鐵舟和尚擅揮毫，名滿江淮，可稱書畫僧矣。六舟以學勝，鐵舟則以才勝。鐵舟法名可韻，以號行，別署木石山人。乾嘉時人。生平記載簡略，錢梅谿其舊識，《履園文集》有《清故詩僧鐵舟塔銘》，可作小傳：“禪師諱可韻，自號鐵舟，俗姓徐氏。湖北江夏人。幼聰穎，能為詩歌，工書，善蘭竹。年二十餘，頗悟禪旨，遂出家。游西湖、南海，歷泰山、琅琊，上京師。所至留連，輒以書畫自給，有名公卿間。晚年寄跡吳門，求書畫者益眾，三十餘年如一日也。”天姿清妙，畫當勝於鄭板橋，亦貫休、齊己一流人物。見《履園叢話》。書學蘇米，揮灑自如，矯健多姿，竊謂可與錢魯斯、汪竹坪相上下。山水學元人，得大癡、倪迂兩家縱逸筆。花卉近徐青藤，又學文與可、趙子固、吳仲圭、陳白陽、朱雪个、惲南田諸家，花木扶疏，瀟湘清影，沒骨雙鉤，皆以意為之。秦祖永《桐陰論畫三編》列為能品。自用閑章頗見性情，“竹裡秋聲酒一壺”、“彈琴詠歌而已”、“不可一日無此君”，絕俗也；“天地一沙鷗”，隱括“飄飄何所似”也；“介于石”，譬堅貞也；“靈府常閒”，思清竅也，“箸意便不佳”，無意為佳也。雖服緇衣，然生當國家盛時，詩畫於率性中見富貴。自題水墨牡丹云：“街頭撲面賣花兒，正是春風穀雨時。十指濃香收不住，潑翻墨汁當臙脂。”善鼓琴，以醫術濟世。晚居上海太平寺，書畫得潤，輒贈寒素。王夢樓晚歲耽禪悅，喜琴曲，有《可韻上人彈琴》詩：“韻師抱綠綺，為我奏漁歌。漢上秋風至，楚江煙雨多。指邊滴清露，弦外有滄波。便欲刺船去，言尋張志和。”詩前有小序：“余素好音樂，所見琴師多矣，上人疾徐清濁，動中古音，賞會徘徊，使人意遠，故每喜聽之。”可見操琴並非泛泛。詩為乾隆四十五年作，後九年己酉之冬，再遊楚，復為惠瑤圃中丞題可韻上人畫蘭竹、墨蘭卷子，共七絕五首，“清況只今誰解寫，祇將斑管待山僧”，“一院古苔青不掃，重簾著地月黃昏”，“待與高儈參鼻觀，絕無香處是真香”，曲盡鐵舟畫筆之妙。見《夢樓詩集》。惠齡，號瑤圃，蒙古正白旗人，時官湖北巡撫，鐵舟名動大府，有詩為證。此鐵舟和尚行書王彥泓句七言聯，“屏間記曲拈紅豆，窗下臨書劈綠蕉”，署款“古鄂鐵舟”，書近蘇米，於此有徵。鐵舟生卒年，按梅谿撰《塔銘》，“以嘉慶二十年正月廿四日圓寂於李王廟之平遠山樓，春秋六十有四。”然蔣寶齡《墨林今話》卷七記釋可韻：“余於丁丑歲始識公於齊女門外之寓庵”，於平遠山樓置酒小飲，“越一載，公自苕上歸，得病，遽示寂”。丁丑之翌歲為嘉慶二十三年戊寅。學者朱則杰曾著文考證，謂《履園文錄》以鈔本行世，記載若有脫漏，亦未可知。余頗疑梅谿撰塔銘在鐵舟卒後五年，鈔本脫漏，原文誤記，皆有可能。今見有鐵舟書扇，錄《堯山堂外紀》王岐公軼事，筆跡清朗，款識“乙亥長夏”，書法絕無可疑，則嘉慶二十年正月廿四日圓寂之說不攻自破。若以塔銘壽數為可信，再以蔣寶齡所記卒年逆推之，鐵舟和尚當生於乾隆二十年乙亥。梅谿所為鐵舟塔銘曰：“見真實相，具妙明心。仗一枝筆，與世浮沈。身既無著，筆亦何有。南北去來，惟一樽酒。雲岩崱嵂，鶴澗潺湲。生公已杲，草綠空山。”有木石山人寫經研，自銘“知白守黑，從玉之質。含毫凝露，君子之德”，可與塔銘並觀。

陳懷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