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洲父子大張旗鼓 光藝生旦再露鋒芒

令狐昭

香港電影業與東南亞地區的深厚淵源，可追溯至一九五〇年代。其時大量聚居南洋的華人乃香港電影的忠實觀眾，而當地的電影院商和發行商同樣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其中有躋身電影製作的邵氏和電懋，在香港成立製片廠，開展一條龍的事業。①同期的星洲光藝機構原是新加坡的電影院商和發行公司，於一九五五年在香港設立光藝製片公司。相對於邵氏和電懋以拍攝國語片為主，光藝全力生產粵語片，以供應光藝何氏家族在星馬發行和放映。創業作《胭脂虎》（一九五五年）和其後的《朱門怨》（一九五六年）、《七重天》（一九五六年）、《遺腹子》（上、下集，一九五六年）、《手足情深》（一九五六年）等，均透過中聯一輩以舊帶新；而由秦劍率眾遠赴星馬取景的“南洋三部曲”，則捧紅了謝賢、南紅、嘉玲等新人，光藝自此逐漸走出中聯的五四文化氛圍，建立起有別於其他粵語片的片廠風格。雖然老闆何啟榮、何啟湘兄弟擁有自己的片場和沖印間，一切似乎都在掌握之中，不過粵劇大老倌的檔期很難爭取，光藝不屑搭好佈景等人來拍，所以絕少開拍古裝片。那時光藝亦主動向消費能力較高的年齡層靠攏，故積極探索年輕觀眾品味。就在這樣的製作背景和鮮明的商業考量底下，粵語片領域出現了一批富有青春氣息與摩登色彩的都市電影。由於光藝電影的魅力來自於它那充滿現代味道的都市風采，說它是“粵語片中的電懋”②也不為過。

事實上，何氏兄弟與天才導演秦劍的合作，奠定了光藝電影的發展方向。秦劍主政時期的光藝出品，以描寫現代男女情愛的時裝文藝言情片見稱，內容觀照時代悲喜，對當時的香港都巿文化有頗深刻的反映。光藝三周年紀念作《鮮花殘淚》（一九五八年）和之後的《五月雨中花》（上、下集，一九六〇年），嘗試處理男女感情的複雜世界，呈現出愛情的脆弱與婚姻的妥協；浪漫喜劇《追妻記》（一九六一年）聚焦打工仔與黑市夫人的另類戀情，敏銳地探討社會日漸蛻變的兩性關係。其時光藝的偵探片、犯罪片也許改變了粵語片的走向，例如秦劍的《九九九命案》（一九五六年）使用“九九九”字眼引領偵探片新路向，而陳文的《蜜月驚魂》（一九六〇年）比同業更早以“驚魂”來命名同類影片③。至於光藝由早期《七重天》④的中聯式寫實電影，發展成《歡喜冤家》（一九五九年）、《難兄難弟》（一九六〇年）和《春到人間》（一九六三年）等難兄難弟式追女仔喜劇，無疑為二、三十年後的港產喜劇電影提供了典範。然而光藝最突破自我的舉措，是跟武俠片龍頭峨嵋影片公司聯合攝製《神鵰俠侶》（一至四集，一九六〇年至一九六一年），由旗下生旦拍檔謝賢和南紅攜手演繹金庸筆下至情至性的俠侶角色。⑤事後看來，峨嵋眾多出品中，以《神鵰俠侶》的故事本體最符合光藝電影一貫的言情作風，光藝藉此試闖武俠異域，不無深思熟慮與自知之明。

何氏昆仲一向有經營遠見，何氏父子則能夠洞悉市場變化，並在一九六〇年代初中期這個粵語片黃金時期，在香港大張旗鼓擴展電影業務，創辦多間“光藝系”兄弟姊妹公司。一九六二年率先成立的新藝製片公司和潮藝製片公司，均由家族新一代領軍人物何建業⑥掌舵，他在新藝起用周驄、龍剛、王偉等，進一步提升公司的粵語片產量，同時又發掘了新天彩潮劇團，為潮藝演出潮語片。一九六三年四月，由何建業與何裕業聯手策劃的粵藝製片公司，有如峨嵋和仙鶴港聯兩大門派那樣高舉專拍武俠片的旗幟，以別於光藝固有的文藝形象和現代格調。其實粵語武俠世界在一九六三年的上半年已呈現出新舊交匯、百花齊放的局面，光藝看準形勢、把握時機，企圖逐鹿中原，分一杯羹。踏入下半年，光藝一方面發行由謝賢監製、吳回導演的兄弟電影製片公司出品《怪俠燕子飛》（一九六三年），一方面邀得胡鵬執導由林家聲和南紅主演的《南龍北鳳》（一九六三年），為武俠片新字頭粵藝打響頭炮；關鍵在於，影壇第一代“神鵰俠侶”終於在江湖上再露鋒芒。在光藝的盤算之下，吳回和胡鵬一文一武，本來在製作上、文本上、風格上都各不相干，卻變相強強聯袂，為何氏開闢新版圖；兩位大導皆運用傳統的故事題材與嶄新的武打形式，迎戰台式武俠和神怪武俠兩股詭異莫測的新銳勢力，結果兩部作品分別成為該年七月和八月的粵語武俠片票房冠軍。

（粵藝武俠片的前世今生 · 四十八）

註釋：

①何思穎：〈香港電影的南洋淵源〉，郭靜寧、趙嘉薇編：《通訊》（第三十五期），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二〇〇六年二月，第六頁。

②黃愛玲：〈光藝的都市風華〉，同註①，第三頁。

③粵語片史上出現過兩次以“驚魂”命名的潮流，第一波包括《蜜月驚魂》、《雨夜驚魂》（一九六〇年）、《荒島驚魂》（一九六〇年）、《陣陣驚魂》（一九六〇年）、《血屋驚魂》（一九六〇年）、《步步驚魂》（一九六一年）等。

④謝賢與南紅從該片開始，不斷為光藝飾演情侶或夫婦。

⑤光藝的探索精神，某程度上影響了嶺光影業公司也躍躍欲試，製作了《武林十三劍》（上、下集，一九六一年）。

⑥他在一九五〇年代開始參與光藝在馬來亞的電影發行工作，一九六一年加入香港光藝，負責買片及製片業務，到新藝和潮藝成立時，才二十九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