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父之名 勾心鬥角

——戲內戲外的《教宗選戰》

梵蒂岡，一個面積不足○點五平方公里，人口八百人不到的迷你國，在外人眼中，總是神秘而莊嚴；而不論時代如何改變，這個“國中之國”階級制度之嚴明，跟現代社會形成鮮明對比，教人倍感好奇。

神秘感創造了想像空間，英語小說一直不乏以宗教元素發揮創意的例子。二〇〇六年，改編自作家丹布朗的同名小說、由湯漢斯領銜主演的電影《達文西密碼》，甫上映便在全球掀起熱潮。想像力天馬行空的丹布朗，將畫家達文西名作《最後的晩餐》自行解碼：畫中耶穌右側的並非使徒約翰，而是懷有其親生骨肉的妻子、象徵繼承耶穌血脈聖杯的瑪莉瑪德蓮。再觀乎兩人的服飾與顏色，有幾分似現代的情侶裝。如此“驚天大揭秘”，疑幻疑真的錫安會守口如瓶，又因為達文西屬錫安會的成員，於是透過畫作隱晦藏密。當年《達文西密碼》大收旺場，丹布朗身家暴漲，同時引起宗教界非議，批評小說中援引的歷史不實；丹布朗則堅稱落筆之前，在硏究與資料搜集方面已做足功課。

二〇一六年，英國小說家哈里斯(Robert Harris)出版小說《教宗選戰》，這部電影便由同名小說改編而成。故事講述教宗突然離世，教廷頓時群龍無首。由賴夫 · 費恩斯飾演的羅馬教廷樞機團團長羅倫斯，肩負着召開教宗選舉的重任，主持一場選出新任教宗的閉門會議。作為一個選舉君主制的神權國家，梵蒂岡的教宗，由八十歲以下的樞機，在西斯汀小堂內舉行秘密會議，然後選舉產生。每次的教宗選舉，都是不同派系與個人理念的角力。為了權力與榮耀，世界各地的教宗候選人， 在戲中紛紛趕到梵蒂岡，展開爾虞我詐的教宗爭奪戰。在神聖與人性的激烈交鋒下，眾人揭開足以撼動信仰的驚人秘密，電影故事的結局，絕對出人意表。

《教宗選戰》台前幕後陣容鼎盛，編、導、演俱佳，從服裝到場景設計之匠心，亦近乎無可挑剔。電影由愛德華伯格執導，他去年導演的《西線無戰事》，榮獲奧斯卡四項大獎，當中包括最佳國際影片、最佳攝影、最佳美術設計和最佳原創配樂，其編導和攝影才華，同樣貫穿《教宗選戰》整部電影。電影裡的不少鏡頭，以對稱的方式展示在觀眾面前，用以表達教廷莊嚴而正規的一面。導演亦不時以略為俯瞰的視角，捕捉賴夫 · 費恩斯表情的微妙變化。這位荷里活性格演員一如既往，演技精湛，將面對敬愛的教宗離世、突然重任在肩的複雜心情，演繹得不着痕跡，讓觀眾深切感受到他那份哀傷、內心的痛苦與煎熬，以及對信仰的懷疑和困惑。作為整個故事的核心場景，佈景設計師複製的西斯汀小堂，其精細程度亦幾可亂真。為了配合劇情需要，導演改動了聖瑪爾大之家部分設計，使這個用來接待樞機的住宿地點，看起來更像一座監獄，以加強戲劇張力。為了戲中樞機的戲服，服裝設計師親赴羅馬多家裁縫店和博物館，用色上更採用十七世紀樞機祭衣的紅色，以達至更理想的視覺效果。

近年關於天主教教廷的電影不少，其中《教廷白煙》(The Two Popes)，以相對樸實無華、略帶幽默的風格，帶出一個結合現實與想像的故事：戲中以前任教宗本篤十六世和現任教宗方濟各為主角，就他們的公開言論，想像他們私底下的互動。由於兩人的個性、作風和神學思想迥異，電影將兩人描寫成一對歡喜冤家。他們看似南轅北轍，但為了挽救天主教因各種醜聞而聲譽受損，兩人求同存異，達成共識，共同努力重建天主教的形象和信譽。不過在兩位教宗之間，從角色塑造到戲份分配，編導相對側重方濟各，尤其展現他開明的改革派形象；相反已故的本篤十六世， 是一個相對離地的保守派。這種從人物設定引伸的敘事手法，自然引起一些凡事以宗教為先的批評，誤以為電影在記錄真人真事，而非借題發揮的戲劇創作。事實是方濟各在上任以來，曾多次公開稱讚本篤十六世，表示其偉大之處，不止於其品德與智慧，強調對方當年選擇榮休，從而建立了一個制度化的進程。

從《教廷白煙》到《教宗選戰》，故事雖為虛實交錯，但電影想延伸探討的命題，其實大同小異：一個已經運作逾千年的宗教組織，面對愈趨複雜多變的現代社會，未來應何去何從？非教徒心裡或許會泛起疑問：以教廷的權力與派別鬥爭為創作題材，稍一不慎，會否誤踩地雷，惹怒梵蒂岡？《教宗選戰》的編劇彼特 · 史卓翰在撰寫劇本時表示，他曾會見一位樞機，討論關於教宗選舉的後勤工作。他亦有機會私人參觀梵蒂岡，過程中並未感受到敵意，反而歡迎他的到訪。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宗教組織也不例外。雖然彼此都是侍奉上帝的弟兄， 但畢竟各自有語言、國籍、地域、主張和思想之別，在決策過程中，也自然會形成派別。透過參與秘密會議， 再以一人一票選出新任教宗，又是否真正達到選賢與能之目的？就如戲中一幕， 樞機們在投票前都會讀出誓言：“我呼喚主基督作證，祂將是我的審判者；我投票給一位我認為在天主台前；應當被選中之人。”在現實世俗的國度裡，他們是否能真心誠意，臣服在天父面前，收起權力與私心， 為上帝選擇一個耶穌在世間上的最佳代理人？

杜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