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劍合璧匪夷所思 四海為家豁然大悟

令狐昭

一九六〇年代初，台灣武俠小說日新月盛，激發了部分香港武俠小說作者改變思路，正如金庸在峨嵋影片《鴛鴦刀》（上、下集，一九六一年）的原著裡牛刀小試，融合港式武俠的歷史傳奇與台式武俠的奪寶模式，然後大舉將奪寶爭霸和武林浩劫等主題移植到《明報》的獨門武器《倚天屠龍記》中，從此金庸小說的格局、內容、形式、人設等均發生鉅變。幾乎同一時期，倪匡的武俠小說產量進入巔峰階段，其時他同樣深受台灣武俠小說啟迪，創作了以奪寶為題旨的《奇門劍俠》和《無情劍》，還有以爭霸為主軸的《金龍劍俠》、《金刀怨》和《六指琴魔》，其中《金龍劍俠》那種馳情入幻的神怪套路①，跟乘勢而上的凌雲的賣座電影《白骨陰陽劍》（一至二集，一九六二年）不謀而合。微妙在於，白骨陰陽劍與《倚天屠龍記》的屠龍刀同為武林至寶，群雄聞風而至，引發激烈血腥的爭奪戰，當局者尚未理解何謂殺戮和死亡的濫觴，已經命喪黃泉。

那時凌雲與康毅在《仙鶴神針（大結局）》（一九六二年）和《浴室飛屍》（一九六二年）裡惺惺相惜、同進同退，其後各自發展。正當多位武俠片製作人都在尋覓方向，《白骨陰陽劍》與康毅的《仙鶴神針新傳》（上、下集，一九六二年至一九六三年）成了雙頭馬車。迥異於製片出身的康毅，凌雲師承珠璣和楊工良兩位大導，又跟隨王天林拍攝廈語片。早年執導處女作《神腿莫清嬌》（一九五二年）②時資歷尚淺，後得楊工良提攜，在其班底擔任編劇，又獲聯合執導《同人唔同命》（一九五三年）、《閻瑞生》（一九五四年）、《乾隆皇大鬧萬花樓》（一九五六年）、《鬼俠》（一九五六年）、《穆桂英三擒三縱楊宗保》（一九五六年）、《七劍十三俠》（上、下集，一九五七年）等各類電影的機會。其間分別與王天林合導《黃飛鴻義救海幢寺》（上、下集，一九五三年），與胡鵬合導《黃飛鴻觀音山雪恨》（一九五六年），與陳焯生合導《金鏢黃天霸》（上、下集，一九六〇年）。

凌雲時隔九年再次獨立執導武俠片，難免受楊工良的“鬼氣”和王風的“魔風”所薰陶。其時楊工良率先改編了倪匡在《明報》發表的《仙笛神龍》，接着凌雲照辦煮碗把倪匡的《倩女情俠》搬上銀幕。《倩女情俠》（上、下集，一九六一年至一九六二年）號稱“奇情倫理武俠名著改編”，立意未見突出。之後《魔鏡神珠》（上、下集，一九六二年）裡有關小魔女（蕭芳芳飾）跟家人重逢並且殺死師傅白骨女魔頭的故事，可能受《雪峰魔女》系列（一九六〇年至一九六一年）的家庭倫理陰霾所啟發；而北蒼山火龍那種恐龍般的怪獸造型，酷似《仙笛神龍》（上、下集，一九六一年）的火焰山地龍。至於《白骨陰陽劍》裡七分驚嚇、三分滑稽的行屍陣，也許參考了楊工良作品《萬里行屍》（一九五四年）裡陰森緊張又略帶喜感的趕屍情節③，以及令南來者頗有共鳴的客死異鄉指涉，甚至王風電影《追魂太極鏢》（一九六一年）的武當三屍，都有可能是其靈感泉源。

雖然凌雲的武俠導演之路起步較晚，但一開始就沒有史詩格局的包袱，難怪可以盡情往式微已久的神怪武俠目標進發，大肆涉獵各式各樣的魑魅魍魎元素。相對於王風作品《天山龍鳳劍》（上、下集，一九六一年）的怪誕癲狂、不拘一格，《白骨陰陽劍》可謂邪魔外道、妖孽之師盡出。後者由司徒安根據陸羽武俠小說改編，最引人入勝之處不是架空江湖或流浪孤女，而是千年精怪、神奇兵器、絕世武功三位一體。白骨陰陽劍本為火狼谷木魅左右兩條胸骨，只要將兩劍相交，能召喚木魅精靈對敵，不過需要地獄十八劍的劍法來配合，方可天下無敵。木魅乃千年木精，吹一口氣便會山崩地裂，風雲變色；每三百年出現一次，定必赤地千里，大旱頻年。除了創意十足的雙劍合璧設定，各種左道旁門亦匪夷所思，如藍花鬼母（金影憐飾）的金蠶蟲會把人咬死，其鬼火可瞬間將人燒成白骨，其白骨人魔是用一百塊人骨煉成的妖魔，能飛天遁地，而且力大無窮。

《白骨陰陽劍》趁機重返還珠樓主時期的仙妖神魔領域，卻保有粵語片的寫實任務與教化傳統。尤其是兩個孤女痛失至親，輾轉逃亡，流離失所，四海為家，淪落街頭賣武，慘被惡霸欺凌，種種經歷猶如當時不少百姓和難民的切身遭遇。然而玉皇峰師傅（張醒非飾）自知圓寂期近，悉心培養年輕一輩勇擔時代重任；作為正教砥柱的魔頭老怪（檸檬飾）則暗中維持江湖秩序，同時令絕世武功得以傳承。在新舊力量交接的視野之下，先由師傅在永別前夕告誡眾人：“世上有因有果，強權未必勝公理嘅”和“生死事小，信義事大”；再由魔頭老怪在黃山會戰後重申：“呢一對白骨陰陽劍，只可以用嚟自衛，可以救人，萬不能拎嚟害人嘅，想搶呢對陰陽劍嘅人，冚唪唥都不得善終喇”。豈料魔頭老怪的嫡傳弟子豁然大悟，把雙劍丟入無底深潭，免其遺害人間，如此反高潮的結局，意味着《鴛鴦刀》那種家長式言教，已演進為新一代的真正覺悟和實質行動。

（粵藝武俠片的前世今生 · 四十二）

註釋：

①故事講述通天尊者試圖稱霸武林，以攝魂術驅使武林高手殺人。主人公學藝過程奇特，下山過關過程即修練過程。

②又名《神腿大俠》。

③王天林的國語片《湘西趕屍記》（一九五七年）同樣以趕屍作招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