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時之外的美

維吉尼亞 · 伍爾芙曾經這樣形容她心儀的作家，打開他的書頁，如同特洛伊的海倫照進了鏡子，左顧右盼，總也找不到不美的地方。親愛的朋友，我也發現了這樣一本書，邀您共賞，書的名字叫《四時之外》。

它的美，首先在語言。你我司空見慣的事物，經過簡潔的排列，躍然紙上，帶來令人窒息的美，如“水自流，花自開，風自動，葉自飄，青山不礙白雲飛”。此處刻劃的，是一個寂靜無人的世界，空花自落，空林自響，卻讓你覺得，它是人的靈魂可以棲息的地方，大概是因為這些簡單的字句，剝離了塵世的喧囂，讓世界復歸了它本然平寧的樣子。這樣的世界，是“生命的靈囿”。在它裡面，“花自無言，人淡如菊，心隨琴聲，會歸於無邊蒼穹”；在它裡面，人與藝術融落在大化裡，在地老天荒中，重拾“生命的飽滿”。

書的作者朱良志先生也不總是這般儒雅靜美，他的文字也會在沉靜中爆發雷霆萬鈞的力量，請看他對石溪的描寫，“他要以勘破千古的眼力，劈開知識的葛藤，撕破神性的網羅，透透脫脫、颯颯落落，覓得一個真存在”。“勘破”、“劈開”、“撕破”，讓我們看到一個具大氣力者，在與真正的藝術相遇時，激發出內在金剛不壞的力量，秀出他的“透網金鱗”。而且，這種昂奮的精神與氣力，將作者帶至人類認知和想像的邊緣，看藝術在極限處的樣態，“詩人藝術家要在時空的終止之點說不可終止的道理，在極限處說不可限量的智慧”。是怎樣的才思，能讓文字穿越廣袤的時空，延伸至如此幽渺的境界？

您或許會問：五十八萬字的作品，一美到底，會不會帶給人審美疲勞？這正是該書的奇處。大概作者深味生生不息的意蘊和德性力量，整部作品如汩汩湧泉，湧溢着美和洞見，把人帶向一個又一個峰巔，領略極致處的景致，正所謂“生生不已，新新不停”。此外，《四時之外》的美，亦美在它的思想。

唐宋以來的中國文化，開始有一種世俗化的轉向，由廟堂和經典轉而開始重視普通人的生活和平凡人的感受。在唐宋以來的文人藝術看來，經典、權威等利用時間、歷史來擠壓人的生存空間，時間被知識化、抽象化、目的化，不再遵從四時行焉、百物興焉的自然節奏，從而讓人脫離了自然的本旨，失落了“四時的真意”。如詩人張岱（一五九七——約一六八四）在《桃源曆序》中所言：“惟多此一歷，其事千萬，其苦千萬，其感慨悲泣千萬。”詩人藝術家們就是要揉亂時間秩序，建立符合真實生命節奏的“生命時間”，在知識和歷史的時間背後，尋找“四時之爛漫”。

要“撕開時間之皮”，做超越時間和歷史的真性書寫，依賴的是人的內心感受和真實體驗，“至高德性的人，不以知識去分析，而以整體生命去感受世界”。體驗和感受是對時間的淡忘，人在純粹的體驗中，跨越時空的藩籬，“讓生命之花依其真性而綻放”。藝術家通過忠於自身的感受，抹去時間性，創作出打動人心的作品，“將人在時間車輪碾壓下的呻吟，轉換成超然的語言，煥發此生的力量”。藝術家們貫注在作品中的這一股力量和精神，如一脈清流，浸潤人乾渴的心田，恢復其“被鈍化了的生命知覺”。朱先生認為，“中國的一切藝術，其本旨都是為了不讓生命沉淪，不讓古意真性墜落，不讓生命的光芒在幽暗衝動中消耗殆盡”。

《四時之外》，還美在作者作為文人藝術家的救世情懷。該作中對古人生命狀態的描摹，用在今日，亦嚴絲合縫，“說善者並不善，聞道者多俗人”，佈滿機心的目光裡，傳遞着逡巡和追逐，個體的存在湮沒在天地中，湮沒在古人中，湮沒在世世代代人所設立的機關中，“摧眉折腰，獲得一席容身之地”。朱先生歎問：“這樣的生命究竟有多少意義？”他認為，“今”之病在入“時”、入“俗”，目的的追求，慾望的滿足，形式工巧的追逐，吞噬着人的本色世界。

這樣的生存怪狀，原因何在？在文人藝術家們看來，此乃“文明”的代價；文明的發展，往往以損害人的生命真性為成本。文明推進，人類所失落的東西太多了。我們將主宰自己的權利，交給別人，成了自我生命的客人；為時間所奴役，人生成為負債的過程。然而，這樣的鬱悶煩惱，並非由外在的氣候和紛擾所造成，而是源於我們自身的攀緣心，“萬法本閒，人心自鬧，因為人心‘忙’，才會感覺到時光碾壓的痛苦”。不忙，就是不為這生死流轉的世界碾壓，歸復生命真性，“以自性的本源力量，點燃生命之火”。超越表相，遁出時空，作性靈的歸本之遊；超越知識，規避權威，耕種“本分土地”。這就是朱良志先生參悟的救贖之道。

四時之外的美

安 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