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暨大想起一位老師

那天下午去秋季書香文化節現場，正逢文化公所舉辦新書《百川學海說暨大》發佈會，遂在末排入座。該書是澳門的暨南大學十餘位優秀校友訪談錄，有熟悉的嘉賓見我廁身其間，帶點疑惑地問道：你也是暨大校友？回答自然是否定的，但要說與這所學府沒有一丁點關係，倒也未必。我當場想起，早年在復旦大學做學生時，聽過暨大新聞系一位副教授講課。

這位“外來和尚”姓陳名朗，被從廣州請到上海，是專程來唸新聞採訪這門“經”的。

他年輕時在內地和香港的幾家報館當過記者，解放後任港、滬《文匯報》駐穗記者，一九五七年“反右”後劃入另冊，發配農場勞動改造，一九七八年獲得“改正”後，調入暨大執教。從未當過記者的教師講新聞採訪課，大抵是翻炒名記者的採訪趣事，可能也會理出些道道，但學生聽來總有隔靴搔癢之感。像陳朗這樣的老記者，採訪經歷豐富，又善於歸納總結，授課效果就大不相同。

當年的聽課筆記我都保存，回家後很快找到陳朗的“新聞採訪學”，標註日期為一九八○年十月七日，時在三年級下學期。他有開場白：講的新聞採訪學，一部分是介紹自身的工作經驗，一部分是參考國外的新聞採訪。其中，解放前的多，解放後的少；海外的多，內地的少。他從新聞敏感和採訪前的準備講起，講到選擇最好的採訪方式以接近採訪對象、採訪新聞的方法，還講了採訪新聞與談話藝術。從內容看，每個分題都有幾個部分，而每個部分又有一些要點，不光用阿拉伯數字區隔，還以英文字母分列，可見他講得很多也很細，時間似乎不只一天，有可能是分幾次講完的。

那時陳朗應該未屆花甲，講課一口廣普，慢條斯理。他身穿港式襯衫，走路時持一手杖，加上蓄有小鬍鬚，帶幾分洋氣，在校園裡惹人注目。他更可能被看作僑商，而不是知多識廣、閱人無數的記者。

十多年前，內地有位傳記作家造訪台灣南部名勝日月潭畔涵碧樓，寫出他發現的驚人史事：蔣氏父子曾在此處與神秘文人曹聚仁商談和平統一大計。曹的子女也撰文介紹，抗戰時其父受贛南行政督導專員蔣經國之邀，主持《正氣日報》筆政，彼此關係甚佳，以此佐證涵碧樓之會有人際淵源。但作家筆下的事件發生日：一九六五年七月二十日，卻是李宗仁回歸祖國抵達北京的日子。這不禁令我驚疑而生探究之意，有心據實考訂以辨真偽。也因此，有幸讀到陳朗二○○八年錄於《廣州文史資料存稿選編》第六輯的回憶，是他曾任《正氣日報》採訪主任的耳聞目睹，最後一節乃“曹聚仁為什麼給蔣經國踢走”，光看題目也會知道，講的正是這對主僕關係破裂的內情及經過。

賀越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