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拉麵店
拉麵店往往是有故事的,就好像那篇《一碗清湯蕎麥麵》。如果我也活在那個年代,也許也可以見證一個勵志故事,可是大家的日子都好過起來了,再沒有過年合吃一碗清湯麵的母子,也再沒有一位好心老闆。
吃到過全日本最好吃的拉麵,住在四國的好友帶我們去的,街角一間小小的店,只賣拉麵,好吃到難以置信的拉麵,每個人都要求加添一碗。
後來再沒有吃過更好吃的拉麵,後來也再沒有機會去到四國,與好友笑着跳着擁抱,一起去吃一碗拉麵了。
這一間拉麵店,我們只是路過,也不是飯點的點,拉了門進去,老闆娘馬上迎了出來,自然退也退不出去了。
落了座,兒子點了一個拉麵,我點了一個粘麵。
又有客人進門,包包上的鑽石很是炫目。一邊打電話一邊斥責電話那頭的人給錯了餐館地址。退了出去。
我與老闆娘對視一眼。老闆娘說,你也會說中文?
我說是。
我是江蘇人,老闆娘說。
我說我也是。
廚師走了出來,一看就是個上海人。果然就是個上海人。先前在日本打工,辛辛苦苦二十年,回到上海,娶妻生女,又帶着全家來到加州,再來一遍。
在日本時很辛苦吧?我說。
我也不知道我爲什麽要說這麽一句,要說辛苦,哪裡不辛苦。
老闆說是。
這裡還好些,我又說。
還好還好,老闆說。
一時無話。老闆回廚房做麵去了。
老闆娘誇我保養得宜,兒子都上大學了,看着還挺年輕。我只好說您也年輕,心態好,就顯年輕。倆個互相誇耀的中年婦女。
女兒會來餐館幫忙的吧?我說。
環顧了一下店堂,冷冷清清,好像不幫忙也是可以的。一個與我兒子同年也在同一間大學的女兒。
周末會來。老闆娘說,之前也請過人,學生。
還是要請個長工。又說,學生時間不穩定,開了學更是不穩定。
我說是。
拉麵和粘麵端上,中規中矩,要說很好吃,就不太真實,要說是哪裡不太對,又說不大上來。
但是如果要當作一間可以說說話,也有點人情味兒的街坊館子,還是可以再去。
一個傍晚,因爲一篇連續寫了十個小時改了五遍仍然在改的論文,兒子很有些沮喪。一起走在路上,他問我,是不是所有的努力都只是一場白費。
我說也許不是努力了就一定會成功,但是不努力肯定就是不成功。
那麽你還要不要努力?
這就來到了拉麵店,推門而入,一個姑娘迎了上來。
今天來店裡幫忙了啊?我說。
姑娘一愣,笑了笑,說,我是新來的服務員。
我也只好笑,再細看眉眼,這位新來的服務員,應該也有三四十歲了。
送上新出的菜單,拉麵之外,又多了幾件新菜,壽司,還有生魚片。
看一眼廚房,也新來了人。整個店都熱氣騰騰了。
一份規矩的拉麵,走葱,再要一份素菜卷,牛油果蘆筍和胡蘿蔔,竟然也不違和,壽司米卻過於稀爛,軟又粘,不見光澤。偏偏女兒喜歡,又要了一份。第二份倒又灑上了白芝麻,大概是端出第一份時忘灑了。
拉麵頂一撮細葱,兒子也沒有說什麽,慢慢夾走。老闆娘說哎呀,日本人,還是放了葱。
新請了日本廚師?我問。
不是不是。老闆娘解釋,只是個打雜的,洗洗碗什麽的。
菜還是我們自己做,又說。
日本人幹活還是認真一點的。老闆踱了出來,說,碗也洗得相對乾淨一些。
老闆娘正要說什麽。
老闆又先說了一句,你說不是嗎?
老闆娘只好笑起來。
又有客人進門,先問了一句,還有吃的吧?
有有有。老闆和老闆娘一起說。老闆趕緊又踱入廚房,熄了火的爐子,再開起來。
天色已晚。從我的角度,正看到一台打卡機,也正看到那位新來的服務員跟老闆老闆娘說再見,打了卡,背上一個雙肩包,下班走了。日本雜工還在廚房裡,只要還有客人,就還不能下班。
出了門,走了一段路,兒子問我,這間拉麵店會開得下去吧?
我說會的,會開下去,希望他們一直開下去。
周潔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