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與舟的聯想
溽暑的炎熱可以遮罩知了的鳴叫,卻絲毫不能消減同學老友相聚的熱望。一個微信,顧希平和崔俊良便從三百公里以外的故鄉趕來蘇州,就是為了與相交半個世紀的老友聚一下。同樣又是一通微信,作為蘇州地主的老同學鄒朝崗便邀集來蔣家驊、畢健和翁家林幾位老友,我們一起相聚於蘇州東園,在湖水澄碧、幽雅涵香的涵碧樓,一個清麗的臨水廂房,觥籌交錯之間,蘇北話與蘇州話你來我往,推杯換盞之際,問候語與祝頌語交相輝映。畢竟我們之間都是五十多年的老同學、老朋友,而且我們之間有的是分別近五十年後才得相遇相聚,七八個六七十歲的老者,同學少年間長達四五十年的人生暌違!沒有相擁而泣,沒有長歌當哭,沒有仰天長嘯,我們只是舉杯唏噓,握手感歎,撫背互慰,外加上我這篇小劄記,夠低調了吧?
我知道此刻有人在那兀自搖頭,或許會為我寫下的這些陌生名字略感困惑。其實不少熟悉我的朋友一定會聽我說過鄒朝崗,因為我從不恤在各種場合以敬佩的語氣提及這位老同學。他當年隨父母下放到我們家鄉,早讓我們體驗到城裏人的風采和優秀。他文科全優,單是作文,幾乎任一題材總是能寫出讓語文老師從一個班帶到另一個班展示,從這堂課帶到下一堂課講解的範文。他理科成績更加優異,我們覺得最難學的物理則是他最突出的強項。一次上磁力線的物理課,老師叫他回答問題,他竟然滔滔不絕講了近十分鐘,難得的是我們普遍感到他比老師講得清楚多了,更難得的是那堂課恰好有物理老師出身的主任前來聽課,不知道是不是學校聽到我們對物理老師教學的負面反映所做的安排,反正聽課的主任直接指示,讓鄒朝崗將這個問題從頭講一遍。那堂課其實就是朝崗給大家上了。當我們都不懂電子管與電晶體工作原理及其原則區別的時候,在黃海之濱偏僻的鄉村裏,中學生鄒朝崗已經能夠獨立組裝大功率電子管收音機,並且將電晶體技術融入超大功率的收音機組裝上。儘管他以後在電子工程方面做出了顯著的成績,成為蘇州的一方翹楚,成為華東地區這方面的著名專家,但我仍然認為,如果他當年不是因家務所累放棄了報考普通高校,他的成就應能在工程技術和電子科技方面為眾所矚目。
電子工程專家鄒朝崗是我們老同學幾乎在任何話題上的主角,同時他也是我們相聚的一個重要節點人物。朝崗與崔俊良是親戚,俊良與希平是從小一起玩的好兄弟,希平的老家與下放時的朝崗家是鄰居,他們之間當然有說不完的陳年往事。朝崗與畢健、家林和家驊不僅都是下放在我們家鄉的蘇州老鄉,是在一個中學求學的少年同學,回城後他們又同進了同一個著名的國家一級企業——東吳絲織廠,他們之間自然有說不盡的交叉故事。往事和故事在過去半個世紀的時間長河中形成各個節點,每個人都像被罩進了這些若干節點所構成的網路之中。
這張由往事和故事結成的網路在時空兩維朝着此時此地延展。鄒朝崗介紹,今天之所以請大家到東園來,是因為這是蔣家驊的故園。原來家驊兄生長於蘇州既富且貴的大家族,東園的核心部分乃是他祖先所有的蔣氏私家園林,因以種植桃樹為主,史稱蔣桃園。我們相聚的這個涵碧樓,乃是家驊祖父設計並一直想建,後來園林公有後得以建成的名樓。涵碧樓是一個古雅的樓名,古城潮州和台北陽明山均有斯樓,且成遠近聞名的勝跡。細究涵碧典故,似出自宋代詞人曹冠的《蘭陵王·涵碧》,中有“還憶少年日……如今老大機心息”句,竟然非常切合我們今天的同學聚會:眼望熱焰蒸騰中的“涵碧樓”三字,環顧正在“憶少年”或在歎“老大”的老友們,心有所感,感而唏噓,只覺歲月弄人,造化弄人,世事弄人,人生遭逢,形同巨網,無所不在,無所不包。
涵碧樓與我們一行人生際遇的交叉網點還在繼續被挖掘。鄒朝崗、蔣家驊和翁家林將我們引進庭院,一面熱情地指點,一面饒有興致地述說當年拍攝《小小得月樓》電影的場景、畫面:原來此園此樓,此庭院,此曲徑,都還是蘇州朋友津津樂道、念茲在茲的文化勝景。《小小得月樓》是一九八○年代初由上海電影製片廠攝製的蘇白喜劇片,當時可是轟動一時的好電影。蘇州朋友對此電影十分稔熟,津津樂道,不僅因為該片演的劇種是蘇州滑稽戲,由當時非常著名的蘇州滑稽戲劇團演出,且說的是蘇州白,更因為影片中的有趣人物戇戇,是他們東吳絲織廠的工友,而且與翁家林在同一車間,與畢健也很熟。涵碧樓通過這部著名電影,又像是成了另一個網結,將在座的蘇州同學全都串聯了起來。對了,還有我這個蘇州來客。當年我在蘇州大學讀書,有一天被翁家林邀去蘇州的石路電影院看這部電影,電影裏的蘇白我大多聽不懂,又是他不厭其煩地當“翻譯”。他當然不會忘記告訴我,電影裏面那個為女朋友打菜“六隻角子,一大鍋子”的戇戇是他的同事所飾演。不過這是我剛記起來的,家林似乎已經淡忘了。
幸虧記起了石路看電影的往事,讓我在這篇劄記中鋪敘的人生網路中有了一個鏈接的節點,否則,自己就像是此刻飄蕩在東園湖面上的那隻不繫之舟,沒有機會在我們的往事和故事編製的網中落腳。想想自己,蹉跎顛沛,離開了我們共同的家鄉,也離開了蘇州這個美麗的第二故鄉,走金陵,下廣州,進澳門,的確像是乘上了命運的不繫之舟,從黃海之濱,經過長江、珠江,飄進了南海之濱,海闊天空,一路圖南,但有恣睢的奔波,全無徜徉的自由,不禁感慨繫之。
酒足飯飽,茶餘話後,弟兄們信步來到樓外的平台,面對東園開闊的湖面,對我而言更重要的是面向那艘不繫之舟,站成一排,合影留念。酒酣耳熱,在午後陽光的曝曬下個個臉色通紅,但這又有什麼關係?七八個六七十歲的老者,同學少年間長達四五十年的人生暌違,今天則通過朝崗,通過涵碧樓,通過蔣桃園,如網路一般將我們的記憶與人生連接在一起。我們無須靦腆,儘管紅着臉。
朱壽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