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思念融入夕陽

我這樣一個懶得出門的人，卻是喜歡在黃昏的時候逛校園的。大多時候甚至刻意放慢腳步，彷彿要在這樣的走路中把一身的疲憊消融殆盡。北京的夏天很熱，除了上課時間，也只有傍晚能在路上看到大批同我一樣從空調房裏逃脫出來呼吸新鮮空氣的人。去年夏天我在一個雨後的黃昏從北京語言大學西門走到東門，一路上看到許多人都在舉着手機拍，畢竟諸如“邂逅一場夕陽”這樣浪漫的事情對於許多人來說都太值得記錄。其實那天我也很想逃晚課去小公園的石凳子上坐。在那樣一種橙黃的顔色裏，樹葉都在閃光，如果留意一點，可以看到迎面而來的陌生人眼底有一團柔和在緩慢地翕動，舊式自行車來來往往川流不息，這曾是我粗枝大葉的西歐想像。在逆着人流緩慢前進的二十分鐘內，眼前的暖色彷彿要同幾年前在家鄉時重合起來。北方的黃昏似乎一直都不怎麽變，一次的錯過後還會有下一次。而我已經是一個人走路了。

在古人的詩裏，“斜陽”常常用以引出舊事，我長大後才明白這樣心照不宣的安排其實很有道理。我不願被看作果斷的人，在必要的時候能夠灑脫地走出過往專心致志向前看。在這樣一個鼓勵年少追夢的時代，我恐懼表達思念這件事被輕率地劃歸爲“爲賦新詞強說愁”。然而在經過了一天的努力後，夕陽下的時間屬於自己，在這裏，漫無目的的回憶和談論舊時的悲歡是被允許的。我想起上次見到這樣的夕陽，還是和父親一起。高中時候有一天晚上自習還在下大雨，到放學雨突然停了，我出樓門的時候撲面而來的是天地間籠罩一切的橙黃，那是一種令人感動的顔色。我們的教學樓外觀被精心地裝修成教堂模樣，如果那時在操場上走，幾乎要以爲置身於歐洲某些擁有哥特式建築的廣場。我所在的城市不大，我們當中出過國的人很少，那天我和同學們瘋狂地拍攝夕陽下的教學樓，彷彿借此能夠創造出一些對未來的信心。後來父親來學校接我，耐心地等我拍了許多日後可能會刪掉的照片，又聽我絮絮叨叨了關於天氣的見解。那時我一心在做的只有追尋，沒怎麽想過失去，自然也不懂珍惜。等到發覺夕陽仍舊而觀賞的人只留下了自己，我才想到彌補。可有些事連彌補也是無法，只好勉強在力所能及中尋求一種紀念。

那天我說這夕陽讓我想起早年看過的《鐵達尼號》裏傑克和露絲立於船頭吹海風的畫面，父親因爲這個比喻笑了半天，大概是將夕陽與“浪漫”相聯繫的緣故，一位讀過這句話的同學也同我講這個比較“好奇怪”，但彷彿“確實是那麽回事”。巧合的是，《鐵達尼號》是一場悲劇，我的記憶也確實在重複這一場景中不可避免地在思念的泥沼中打轉。這樣的重複意味着不會忘卻。爲此，我特地寫了一首詩，或許可以算作是對父親的一種紀念。

趁着夜色還未降落／趕忙抓住晚霞一抹／無邊金色浸潤萬物／抛散灑下一地顔色／／我心微歎／竟妄圖留住這絕美時刻／夕陽無限近黃昏／豈是凡物可載得／／但我仍覺幸運／從前只當這樣溫暖的顔色／同妳看後／再不會有／／今我一人得見／不知妳可記得／我說這樣的夕陽／像極了鐵達尼

劉嘉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