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夢 · 驚夢 · 無夢
杜甫詩中最感人的,《夢李白》兩首是名作無疑。詩人不知故人生死下落,由生別之悲惻而想像對方深知自己思念而入夢,角度婉轉,情深意厚。精闢的,是詩中一個“入”字;不說自己夢之生,而說故人入夢來。“
入我夢”來自“長相憶”,彼此心靈牽繫,見雙方的“情親”。夢境的背後雖是令人嘆息的隔別和失聯,但這其實是個美夢。現實中的夢境,有時倒是驚夢一場。
前時有同門學友盛年猝逝,眾皆感傷。其後輾轉傳來驚夢故事,更令人不勝唏噓,悲傷中加添一抹詭異色彩。說的是,同門離世前一晚,遠在他邦的師母做了一個夢,夢中見老師這舊時學生來訪,叩門問,老師在嗎?事實老師年前早已仙逝,所以師母說,老師不在了。訪者聞之:啊!老師不在,那我告辭了。次日早上,訊息越洋傳來,訪者猝逝。師母把前夜夢境相告,眾人都驚嘆:玄之又玄啊!
我便想起多年前,母親猝逝的前夜,妹妹做了一個夢,夢見作古多年的大姑母。姑母說,我約了你的母親,是來接她的。次日早上母親便突然離我們而去。那夢境,似命定。可留給我們的,是措手不及的不甘及悠悠無止的哀愁。這樣的“被通知”,夢中醒來猶帶“被選擇”的餘悸,能不驚恐?
夢境複雜而神秘,說之不盡。人人都希望圓個美夢,但平日我們做美夢的機會其實不多,而噩夢也不常發生,虛浮的朦朧的夢倒是不少;夜來夢多,醒後便覺累,所以若有得選擇的話,我是寧可拒絕發夢的,無夢的長夜直覺上少了心理的羈絆,日子乾淨利落。曾有相識打趣說:不做夢,睡覺沒意思,有夢才好玩啊。他不知道的是,夢之所由生,若來自長相憶,情意綿綿,那一條生別的線,雖惻惻猶踏實;反之驚夢來襲,死別已吞聲,你能懊悔做了一個不該做的夢?
當然,現實人生的美夢絕不可少,是要努力織做的。
吳淑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