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與塵埃
近代以降，阿富汗往往被視為大國霸權博弈的“角鬥場”。然而追本溯源，“帝國墳場”這一死寂之地，真正源自阿富汗的現代化悲劇——從傳統社會轉型至現代世界的挫敗。一再失敗的變革猶如宿命般困惑着一批又一批入侵者，更困擾了一代又一代阿富汗人。就如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一位阿富汗老兵自嘲道：“安拉創世紀的時候，這個世界已經創造完畢。不過手邊還有些剩下的泥料、殘餘的碎石，放在哪裡都不合適。於是，祂將這些垃圾捏成一塊摔到地上，便有了阿富汗。”
阿富汗在現代化轉型中經歷的種種陣痛，不少人都深有感觸。尤其是對於一些被入侵的古老文明，傷害與被害並不對等，施害者幾無知覺，受害人卻刻骨銘心。有如“鴉片戰爭”，作為中華民族記憶中最深刻的一道傷痕，記錄、文獻汗牛充棟。可翻檢英文史籍，關於“通商戰爭”的內容只在炮艦政策中一筆帶過，無關痛癢地記上寥寥幾句，一些史書甚至找不到隻言片語。
追風箏的僅是少數幸運兒
外部世界了解阿富汗，往往透過大眾傳媒，有時也會看看文藝作品，當中最著名的無過於卡勒德 · 胡賽尼的《追風箏的人》。
其實早在二〇〇四年，阿提克 · 拉希米就拍攝了另一部電影《土地與塵埃》。故事講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阿富汗大小兵燹連綿不斷。無情的轟炸摧毀了老人達斯塔戈生活的村莊，家園不復存在，親人幾乎全部罹難，只餘一個五歲的孫子亞辛，卻也被爆炸聲震聾雙耳。老人默忍悲痛，帶上孫子前往遠方的礦區尋找兒子。逝者已矣，生者卻仍在漫漫長路上躑躅……
畫面狂沙瀰漫，裹挾生靈灰頭土臉無從逃避；滿幕烏山黃土，呈現出沉鬱質樸的壯美。鏡頭不時閃現空曠、悲愴、平實的美感，好似無聲控訴——在這片淳美的土地，一直生活着善良而虔誠的子民，可是安拉為何要讓他們承受戰火紛飛的不幸？
片中自始至終沒有出現過一個壞人，那些參與戰爭、捲入戰爭的都是普羅大眾。《土地與塵埃》柔聲傾訴：戰事終將過去，但它帶給每個家庭的傷痛與人生價值的坍塌，永遠也無法消弭。
文藝作品以星星點點的人性之美對抗人生悲苦。觀看這部電影，如同低吟詩句——“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於絕大多數的阿富汗各部族人而言，翺翔天際的風箏可望不可及，有機會追逐風箏的僅是少數幸運兒，綿長的土地和不絕的塵埃，才是環繞大多數人命運的全部——“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在反抗外敵中艱難建國
十九世紀以來，阿富汗歷經三次阿英戰爭、蘇聯介入、美國入侵以及無數次的內亂，其間艱難建國。一八三九年至一八四二年，歷時三年半的首次阿英戰爭以英軍撤離而告終。一八七八年至一八八一年，英國再次入侵阿富汗，戰爭打打停停，成敗眾說紛紜，全靠各方解讀。一九一九年至一九二一年，阿英又再鏖戰一番，最終雙方簽訂和約，英國承認阿富汗獨立。
短期的戰事勝利架不住長期的軍力消耗，逐漸演變為沉重的政治包袱，終究不得不放棄。狡猾的英國紳士早於一百年前便已抽身，可蘇聯毅然決然“應阿富汗人民民主黨和國家領導的集體請求，反擊外來侵略”，一九七九年攻進阿富汗，近五萬蘇軍殞命沙場，十萬人傷病在身。蘇軍遺棄的坦克、軍車，被擊落的直升機殘骸，散落在興都庫什山的旮旮旯旯，入侵的歷史痕跡至今清晰可見。一九八八年，蘇聯與阿富汗、巴基斯坦、美國簽署協議，拉鋸十年的戰爭至此告一段落。十年戰爭毋寧說成十年“改造”，結果阿富汗肢離破碎，蘇聯被劃上一道深深的、止不住的“流血傷口”，不久龐然大物轟然解體。
美國接着於二〇〇一年侵入阿富汗，關於這段歷史，新聞報道多不勝數。歷史不會重演，但總有驚人的相似。廿載苦心孤詣的“改造”，美國人羊肉沒吃到，反倒惹得一身騷。二〇二一年美國撒手撤離阿富汗時，令人驚駭且弔詭的場景再次出現——美國運輸機從喀布爾機場起飛後，一位拼命攀爬機身試圖擠進機艙的阿富汗人自半空墜落，驚心動魄揮舞四肢短暫掙扎後，軀體重重跌成一攤，深陷泥塵……彷彿阿富汗的淒慘命運，一再應讖。
阿富汗現代化前路茫茫
近代之前，阿富汗一直沒有建立統一的中央政府，哪怕名義上的政權也沒有，只有林立的部族。各個部族無法理解“阿富汗”這個國家，也不知道“阿富汗人”這個民族；“阿富汗”或“阿富汗人”屬於外界的認知，並且將此稱謂強加給這片土地以及生長其間的人們。直到現今的阿富汗，部族依然是核心身份的認同來源，多數人都沒有“民族國家”的概念。阿富汗社會極度反感外族插手部族內部事務，這種意識具有一定的“主權特性”；如同我們所認知的干涉他國內政，無論抱有何種良善意圖，這種干涉本身不可接受並受到國際社會普遍譴責。當人們關切阿富汗社會的“落後”、憐憫他們悲苦時，又何曾深刻反省民族國家之間爭戰不息、“進步”凌虐“落後”的荒謬？面對氣候變化、環境污染等全球性問題，各個主權民族國家明爭暗鬥、唇槍舌戰，何曾輸陣阿富汗境內部族真刀真槍的鬥爭。人們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誠然揆諸歷史，民族國家是啓動現代化的載體；沒有載體，無論政治、經濟，抑或社會、文化，都無法實現現代化。建國大業中的“國”所指的真實意涵就是“民族國家”，被迫打開大門的中國是觸發型現代化中取得成功的少數國家之一。一百多年前，“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先輩前仆後繼，中國正由“站起來”、“富起來”，邁入“強起來”的進程，現代化一步步推進、一層層深入。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歷史，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看到阿富汗的多舛命途，更讓人們加倍珍惜今天的安康生活，鞭策我輩奮力開拓明天的幸福新疇。
阿富汗這一片沒有海洋潤澤的土地，飛動的塵埃或仍將長期圍裹生活此間的人們。世事紛擾不止，何時塵埃落定？
雲山（文化評論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