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蘭成之文
年前獲贈一冊《甌越此門兩代賢》,十六開本的大書,由溫州博物館和衍園美術館連袂印製,係劉景晨誕辰一百四十周年暨劉節誕辰一百二十周年紀念展的文圖匯編。這兩位著名先賢,乃贈書者洪光華兄的外祖父和舅父。披閱過後,我對他說:“以書中紀念文字論,要數胡蘭成的那篇寫得最好,對劉景晨先生的道德、學問及行狀有細緻入微的描述。”他說:“別人這樣寫沒問題,由胡蘭成寫出,讀者會打個折扣。”細細想來,這個顧慮不無道理。
胡蘭成之文《施了無心之恩》,是其所著回憶錄《今生今世》的節錄,題目為紀念文圖集的編者所加。我曾瀏覽該書,此處內容原無甚印象,但再度展讀之下,覺得應屬書中難得真實而較有價值的部分。至少通過與劉景晨先生交往的記述,留下了這位溫州第一耆宿在文化方面的某些灼見以及處世為人的事蹟,同時也反映出作者本人於惶恐中力求平安的別樣心境。
《今生今世》作為自傳體回憶錄,原本談不上完整和真實。在個人經歷上,胡蘭成對自己到處留情的韻事津津樂道,包括與張愛玲的四年婚姻,前後相許牽扯的女子多達八位,可冠“渣男”之名;而對抗日戰爭時期如何入幕南京汪偽政府,先後任宣傳部政務次長、法制局長和經濟委員會特派委員,以及主持報刊鼓吹和平投降,等等,則語焉不詳,含糊略過。抗戰勝利後,他為避當局追究漢奸之罪,擇路遁躲。一九四七年初二度隱匿溫州時,他先在《溫州日報》副刊以詩唱和,後又聞訊赴觀個人書畫展,得以拜識時年六十六歲的劉景晨,結下後來形諸筆墨的忘年交。
胡蘭成化名“張嘉儀”,對劉景晨隱瞞身份謊稱生意人,甚至以張愛玲的故鄉、家世冒充,內心充滿後顧之憂。他從這初見寫起,繼而登門造訪,所知之事功、學養、個性、喜好,所見之音容、家居、餐飲、交往,還有過從時臧否人事、點評著述、品鑒詩畫、憶述風物,加上呈文求教,獲贈字畫,又蒙推薦去溫州中學教書……由遠及近,從疏到親,將對方“施了無心之恩”的過程,逐步展現。其中幾處的語氣,顯露有借助、利用老先生的人望、人脈的機巧盤算。然而,且不說文章所展示的文史功底,以其鋪陳舒徐,筆調輕靈,語辭圓潤,就頗為生動可讀。這出自中學四年級輟學之人的筆下,可見其讀書自學能力很強。
古來素有“文如其人”之說,意謂作品的文字風格或特點往往與作者的人格和風骨有相似相關處。胡蘭成之文,處處透着清通、精明和雜糅,正是他的思想本色使然;而在大節上“聰明反被聰明誤”,正符合這種人的行為邏輯。不過,屢經政局變幻和社會動盪,世人已明白一個道理:因作者大節有虧而“以人廢文”的做法並不可取。故此,以“文化漢奸”罪名坐過牢的周作人,離世多年仍然有書印行,以供一般閱讀和學術研究。同樣,對於不論公義還是私德都“渣”的胡蘭成,既然其作品可堪一讀,不妨亦作如是觀。
賀越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