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與冷
對我而言,澳門的冬天曾是極不方便的。我所就讀的中學在當時有這樣的規定:唯有當氣溫降到了十度以下,女學生才可以選擇穿校褲而不是只能穿校裙。而在冬天,人的體感溫度永遠比天氣預報裡的官方溫度更低——澳門尤其如此。冷風從海上吹來,拂過只裹着打底褲的雙腿,寒氣肆無忌憚地浸入至骨與肉之中。與心臟相距最遠的人體末端,那穿着黑皮鞋的腳永遠是冰塊一般地僵硬。若是上學時要路過沒有什麼遮攔的寬闊馬路,肯定是要打哆嗦的。
所謂的“要風度不要溫度”,這句話向來是多指向女性的。只不過在學校裡,這句俗語所指向的竟是尚未成年、在衣物上沒有自主選擇權的女性。這項愚蠢的規定着實令我惱怒,我由衷地希望現在的女孩子們再不需要忍受這種可悲的事情了。
拋開那不自由的裙子——在冬來臨以前,我得熬過漫長的夏,接着是追悼與思念太過倉促的秋……澳門的秋天是何等的短暫啊!我還記得今年的秋天是如何誕生的:那是一個周末,新聞宣佈即將降溫,而且很可能是斷崖式的降溫,因此呼籲大眾做好保溫措施。深夜,我坐在床上,仍流着點汗,與母親大肆嘲笑起天氣預報。忽然,大約是凌晨一點的時候,一陣迅猛的狂風敲響了窗玻璃,彷彿一條隱去身形的巨蟒滑過了大樓牆面……
在上海,秋天是馬路牙子上脆生生的枯葉。在巴黎,秋天是陰雨與地下鐵潮濕的臭氣。在澳門,秋天是滲進窗縫裡的寒意——上午還是巨大的太陽、柏油馬路上蒸騰的熱氣,與十字街口的暖風;凌晨,於只剩下霓虹燈招牌和晚歸行人的街道上,秋天短暫地降臨,其後便是與夏的餘孽反覆的鬥爭——時冷時熱,時秋時夏——直到現在,一年到了末尾,冬天總算來了。(下)
李 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