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攝影
圖/文:廖偉棠
我從小就對廣義的“洞穴文學”感興趣,比如說卡夫卡寫的《鼴鼠》、《
女歌手約瑟芬或耗子民族》,還有但丁《
神曲 · 地獄篇》、里爾克《俄爾甫斯十四行詩》等。詩人的最佳工作室要麼是城堡、閣樓、樹屋,要麼是洞穴。修士和詩人一樣,因為他們的工作都是祈禱和內省。一九五四年一位叫亞圖的修士在給探穴先驅馬賽爾 · 盧邦寫的彌撒文說明了這一點:“在這宏大的洞窟裏,我們看來無疑像昆蟲多過像人類。然而——我們的靈魂。我們與周遭環境如此疏遠,若我們對環境有絲毫的意識,那是因為環境已然失去某種物質屬性,變得宏大明亮。”
但我真正寄宿閣樓,是二十九歲那年的冬天在巴黎,北站旁邊一個舊時傭人房改裝的小屋——小得就像童話《小飛人卡爾松》裏卡爾松蓋在煙囱背面的小房子一樣。我沒有住過地洞,唯想起我曾經居住過的城市意大利佩魯賈的地洞城堡:Rocca Paolina城堡,始建於十四世紀早期,是那個時代最大也最好的城堡,這是一個龐大的地下“迷樓”,逆着佩魯賈主城的地面向下生長,無數石屋上下錯落,天井總是不時出現在遙遠高處,你唱歌的回音不知被哪間房裏的什麼人聽見。
在地堡的中心被活化成為展覽廳,現代人豎起無數玻璃,折光也折暗。玻璃和石頭,在這裏最般配,一個產生無數的你,一個吸納無數的你——我妻子的日記裏寫道。
在我的夢裏,這個樹根一般的城堡常常跟我某次旅行一個意外走到的峽谷裏的墓地相混,忘記了在愛丁堡還是加拿大,抑或就在佩魯賈旁邊的古比奧城堡?峽谷裏瀰漫着神秘的光線,似乎迴光返照,最奇怪的是那天我拍攝的照片卻再也找不到,好像它壓根兒不曾存在過似的。
也有可能是在奧斯陸或者巴黎。《深時之旅》(Underland)記載,一位奧斯陸的考古學家對羅伯特說:“時間並不深邃,總是圍着我們。過去糾纏着我們,存在的方式與其說是層次(Layers),不如說是漂移(Drift)。”這種迷惑感,和地下的攝影相類。地下攝影,也可以理解為非主流的攝影。
我在巴黎的地鐵裡,偷偷拿出我的21mm廣角鏡頭,拍攝下來的,都是愛的過去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