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鍾立《一瞬間》短詩

我平日只喜歡看電視，極少讀報紙。如果看報紙，也只看《澳門日報》的“鏡海”版。今天我買了一份澳報，抽出“

鏡海”版來拜讀，突然讀到鍾立這首短詩：

《一瞬間》

有一條船

搖搖晃晃

孤獨地

碾過月亮的影子

把黑暗

送給黑暗

絲絨般的水草

模糊了夢魘的場景

來來

回回

久未謀面的風

從樹葉的縫隙裡鑽出來

拍打着

烏鴉的翅膀

沒有人看見這一切

它只在一瞬間

題目是文章的窗戶，而詩歌總能為我們打開另一扇窗戶，讓我們找到愛或怨這個世界的理由。這首詩的題目是“一瞬間”。“一瞬間”是一眨眼、一轉眼，指時間極短暫。時空中出現的事物只有小船、月亮、水草、樹葉和烏鴉。詩歌是由語言和靈魂組成的。這種轉化了月影——黑暗——漆黑——烏鴉翅膀的“概念重疊”，是現代詩的基本表現手法之一。詩人門外木肯定地說：“詩不在詩之外，也不在框框之內。”英格蘭詩人希尼說：“真正詩歌是被內在生命、被語言聽到的。”不管怎樣說，詩要有詩味，一隻小船在月影霾霾下，周遭的黑暗又讓小船載到遠處的黑暗中，這種語言會不會叫小船顛簸，甚而沉淪？詩就是依靠詩人的幻象燃燒了生活的認識，是事物的本質和世界的真相，即“真”。它永遠是神秘的，雖然只是記錄的碎片或影子。

詩人寫下小船的方向，接着寫小船的駕馭。周遭是錯綜雜亂的小草，而駕馭者在模糊場景中，不是專心致志，卻擔驚受怕而昏迷地駕馭小船，來來回回。詩人拒絕風格化，防止框套定型，無風無雨，從平庸的事物中走出來，用汗水照亮自己，用內心的火平淡焚燒自己，用詩的發展告訴下一節。

詩人在第三節寫風從樹隙中鑽出來，風拍打着“烏鴉的翅膀”，風出來，船不用搖櫓，或船就飛快，這些讓讀者剖開自己血管，焚燒自己去跟太陽光比試熱度。詩中用“烏鴉”點出要寫“泥沙俱下”，反對詩歌的“精緻”。詩是鐵胃，可以消化一切。現代文明，要用複雜的手藝來對應。多寫多練，好好提高。

我們喜歡讀詩，必然會給詩留下一些好評或不同意見，這就是“審美”。“審美”保留了詩人鍾立這首小詩的主觀精神和主體判斷。她能在極短時間用手上的小相機咔嚓了這艘小船在水上的不穩定，險遭事故，在黑暗中再遇“烏鴉的翅膀”，已在主體上充其量，在體會上有種飛翔收穫了，就不必寫末段的“沒有人看見這一切，它只在一瞬間”。倘若不刪掉，只會變成充當主體的“嘮叨”。

鍾立是位聰明人，在寫詩上有素養，我跟她尚未謀面。她能用“月影”、“黑暗”、又“黑暗”、“烏鴉翅膀”連串起來，成為一首精緻小詩。詩人一定是一位熱愛冥想的人。“冥想”（想得很遙遠）的人，從平庸的事物走出來，一切陌生、新奇、悖論、不解和無知都會讓其飛翔；然而在飛翔中就可以靠近詩歌和遠去的自己。

“詩是最難寫的文體，因為誰都可以寫”；“詩是最崇高的藝術，因為它經常遭到貶斥”；“詩是最真實的藝術，因為它本身最不真實”；“詩人有流派，詩無流派”。我已是幻夢之年，上面這些當為參考與共勉。

小詩要注意語言的兩種“烏托邦”；一是語義的過度堆積和人為延伸；二是在“語感”掩護下，根本不顧及詩歌語言中必然存在具體而客觀的詞義。“語感”是在主體上對語言的感悟、感知能力。意思是說，語義要大眾化、平民化、知識化，但不等於庸俗和下流。

詩人鍾立，在《一瞬間》第一節對搖晃小船沒有加上爬浪峰潛浪谷等等堆積，也沒有寫模糊吃水線，直接使用語言感知，用“搖晃”，善哉。在第二節的月影直抵黑暗，不把黑暗加上黑洞洞、烏漆漆、伸手不見五指諸類的超出讀者的感知。倘若怕短小，多用些烏托邦語言，就不值得拜讀了。短有好處，長也有好處，看看意境用處，看看題目。看見感受的敏銳性和準確性、深刻性；但背後實則受着主體本身語言觀（即對語言本質及其功能的認識）的理性支撐。

鍾立注意到語言符號都有其基本意義指涉和實在性，語感並不是徹底懸浮於語義之上的虛玄的抽象物。她做到了，有錦繡前程。前程是赤着腳走出來的——實踐。

鍾立寫的《一瞬間》是甚麼主旨？我有少少感受，但未必與作者相同、相似、巧合，於是我不可亂彈琴地下斷語。但是我可用詩人伊路的兩句話來回答。伊路寫了：“詩人的人格和藝術見地決定了他能看見甚麼，同時也決定了他將看見的東西如何打造成詩。對一事物的看見或視而不見該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這兩句話是我幾十年寫詩或讀詩的感受之一。

然而，有許多事物，我們永遠無法看見，不是我們和它們沒有建立可以看見的關係，從而使心靈與之連接溝通。倘若視力和視網膜無問題，我們就一定會抓住不放，內心難以抑制地高興。然而，作為詩人，有想像能力和邏輯思維能力，還要有太陽銜接月亮的莫大巨力。

說實話，一首詩的來由不易，它的背後有許多複雜系統，包括詩人的過去、現在、學養、個性……最重要是自己勤學苦練，如《荀子 · 修身》中所說：“道雖邇，不行不至；事雖小，

不為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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