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物

當要斷捨離的一刻，才會後悔沒有好好將舊物保養。或者，後悔沒有細細地觀賞過它的美，沒有細細地感受過它被冷待的委屈。

所有被用過的舊物充斥着回憶和氣味，扔掉時的難過和猶豫，會讓你明白為什麽遲暮老人總不捨得把那些壞掉、老舊、過時的東西扔掉。因為扔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不會再有一模一樣的，摸過的時刻，得到的歡喜，那是，新不如舊。

扔掉了的舊物，如同已逝的人。

收拾媽媽衣物的那天，每件衣服都很熟悉，出現在過去的照片中，浮現在回憶裡。我猶豫了很久，這件捨不得，那件捨不得。但是我知道，總得把幾件她特別喜歡的衣服放到棺材裡，陪伴她長眠。

後來把她的舊物清出來，滿滿幾箱衣服鞋履，佔領了家中的陽台。縱然我把她最常穿的幾件掛在衣櫃裡作想念，陽台的幾個箱子總是被我用各種藉口拖延處理。

幾個月後，我最終把幾個箱子送到了慈善機構，但願這些依然簇新的衣物，能為物資匱乏的家庭帶來溫暖，如同媽媽對待朋友的熱情和友善。

漸漸地，她用過的東西消失在我的生活裡。

皮面老化碎裂的沙發，那是她曾經坐過的；

因潮濕致使邊框變形的床架，是她曾經睡過的；

已經鬆脫了靠背的餐椅，是她曾經坐過的；

睡房那台已經播放不了的光碟機，是她曾經每晚追劇必備的。

這些舊物到了已經不能再用必須扔掉的時候，我才知道真正的自欺欺人是，我已經釋懷了她離去的事實——那不過是過去幾個月，我假裝着她並沒有離開這個世界。她常穿的幾件衣服仍然在衣櫃裡，家裡的佈置和她從前在時並無變化，她選的家具我還在用着，她為我買的睡衣我還會換着穿，她只是去了很遠的地方旅行，一如她平常喜歡四處玩樂，不常留在家裡，和我們的生活作息錯開了而已。

當我發現家裡的碗筷已經不是她最初採買的那個款式，她喜愛的掛畫已經不見了，接着那台不能用的光碟機也消失了，變形的床架也將要棄掉了，那套白色的靠背餐椅換成了實木色的椅子，橙色的人造皮沙發也要更換，所有舊物的棄置，都代表她曾經的氣息離我越來越遠。

我恨不得有個叮噹的百寶袋把它們都收藏起來，哪怕放到天荒地老蒙着細灰，我還可以藉着這些舊物感知她曾經和我一起生活過的氣息。

舊物扔掉了，就不會再有一模一樣的，屬於她的氣息和使用過的時刻，順着時間的前進，也一一離我而去。也許隨着柴米油鹽的生活瑣事，我總有天不再為扔掉的舊物感到惆悵時，並不是我已經接受媽媽不在人世的生活，而是包括我在內的人，都已經把她的生活軌跡遺忘。

銀杏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