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夫妻
一
認識你之前，我連想也不敢想，有人能為我打破潛意識的魔咒，讓我有勇氣踏進婚姻。
兩個原本毫無關係的陌生人，放棄個人的自由自主，選擇共同生活、組織家庭，並約定終生不離不棄。
到底需要多大的勇氣才能認定一個人會伴你終老且對此深信不疑？一個人怎麼可能愛一個人愛到不惜犧牲自我，卻還是害怕虧待對方？
曾經，這是一個最不可思議的謎題，僅次於深不可測的死亡。
二
求學時期讀過太多愛情小說，我嚮往的愛情，大概就是有人無條件地關愛自己，細水長流，至死不渝。
為甚麼要至死不渝？
因為如果愛情來去匆匆，那本愛情小說便不好看了。
所以男女主角一定要披荊斬棘、排除萬難，方能體現愛情的偉大和無私。至於結局是有情人終成眷屬，還是悲天憫人的遺憾，似乎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愛情本身。
真的是這樣嗎？那只不過是小說中的愛情。
沒想到後來給我遇上的，恰好是寫小說的人，為我帶來小說也寫不出來的愛情故事。
三
中學畢業前，我跟幾位女同學圍坐在一起，吱吱喳喳地聊着對未來的嚮往。由於擁有着無限可能，這顯然是我們最富有的時刻，彷彿全世界都將隨我們舞動。
當時我們還沒談過戀愛，各自猜想着未來會遇到一個怎樣的對象。
我們為自己設定好一個理想伴侶的形象，將來遇到心儀的男生時便能對號入座。
那時候實在太天真，其實根本沒有對號入座這回事。
邱比特箭無虛發，射出了的箭再也收不回，哪管對方是否符合理想對象的設定要求，遇上了，認定了，從此結案。
四
你相信前世今生嗎？
我一直懷疑自己前世是古羅馬鬥獸場上的鬥士，跟獅子進行過血淋淋的搏殺。這是一場人獸生死搏殺的慘戰，只有一方可以活着離開戰場，而前生的我以血肉之軀餵飼獅子，最後以悲壯的形式告別塵世。
你笑我的想像力太豐富。
然而，如果不是這樣，為甚麼我會三番四次夢見獅子對我張牙舞爪，而我總是左閃右避，哭着哀求獅子大發慈悲，爪下留情？
夢境太真實，每次驚醒，也需要尋求你的慰藉。
如果我真是戰死的鬥士，你會是那隻獅子嗎？
所以今生我才來報復，換我來當獅子向你張牙舞爪。
有時，我會擔心你被我嚇走，但你一直面不改容地微笑着，眼神中的寬容明明可以容納整個太平洋，卻容不下我的一滴眼淚。
在愛情的戰場裏，從來沒有征服和反征服，因為這裏永遠沒有純粹的勝利者。
五
那天你跟我說，已厭倦送我回家，你討厭獨自回家的落寞。月光照出一條長長的影子，那麼孤伶伶，那麼悽清清，令你想起每個人生來就是一個人，死的時候也是一個人。
我回答你說，從來不知道我竟然如此害怕寂寞，我總是享受獨自一人在街上閒逛的日子，那樣逍遙自在，又那樣無拘無束。可是認識你之後，卻再也無法忍耐一個人的時刻。
結論是，我們結婚吧。
從此以後，再不是一個人。
從今以後我倆一起回家，誰也不會感到孤獨。
六
兩個人的生活，是將一個人的精彩，加上另一個人的豐盛。
生活充滿波瀾，但是兩個人一起分擔，再重的擔子也變得輕盈。
曾經以為，結婚就是兩個人一起生活，你遷就我，我遷就你，就這樣過一輩子。
如果不是世人制定了婚姻制度，結婚和同居，根本沒有分別。
我忽略了，婚姻的含意遠大於此。
那是一個動人的承諾，一生一世的允許，允許你入侵我的生活，承諾對你照顧有加，毫無條件地，愛你。
當然會有意見不合的時候，畢竟是兩個獨立的個體，但正因為意見相左卻總能磨合到達成共識，才顯現出婚姻的意義，不盲從，不委屈，愛你的同時保有自我，愛情不朽，越愛越纏綿。
婚姻才不是愛情的墳墓，這樣說的人不過是在為消逝的愛情尋找藉口。
七
每一個孩子都跨越千山萬水而來。
生命是奇跡，而奇跡的出現講求緣份。
就像我們的相遇，在千萬人之中，為甚麼是你、為甚麼是我？那是緣份，也是福氣。
一家團聚之後，生活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世界也從此變得不一樣。
新生命不是為了延續我們的愛情而來，卻讓愛變得更宏大更有意義。
我們學着做父母，人生本來就是一個不斷學習的過程。
學會愛不止於愛情，大愛乘着風散落於無止境的希望之中。
八
愛情小說寫多了，難免陶醉於自設的浪漫。
然而，現實歸現實，我不要所謂的蕩氣迴腸，不要激情浪漫，也不要轟轟烈烈，因為所有的所有，都是一個過程。最後的最後，我唯一的希望，只不過是跟你過着簡簡單單的生活。
長路漫漫，小夫妻攜手共進，遇到坑洞你抱我跳過，走過風雨我為你撐傘。
不管前方等着我們的是甚麼，只管向前走，向前走，一路走下去。
九
你從來都是唯一。
在我的愛情路上霸佔着每一個位置。
感激上天沒有讓我有過一刻的錯愛，一開始就愛對了人，那需要多大的幸運？
有時候，我會莫名其妙地想到，失去你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想一想也心痛無比，根本無法想像下去。
所以，你要保持身體健康，絕對不能比我早走一步。
十
四分一世紀。
二十五年。
三百個月。
九千一百三十一天。
再怎麼說也絕對是老夫老妻，但我卻始終沒有一種老夫老妻的覺悟。時間好像一晃眼就過了，而我始終覺得跟你相處的時間不夠。
能這樣一直相愛到白頭嗎？
執子之手，相看兩不厭。
儘管歲月催人老，卻無法消磨我們的愛情半分。
等我們一起走過半世紀時，依然帶着小夫妻的甜蜜，牽手過好每一天。
祁 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