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信念

農夫每日餵雞，雞隻忠於習慣，也期盼農夫每日的到來，直到某一日，農夫把雞的脖子扭斷。羅素用這個例子來指出，觀察到不斷地重複發生的某件事，會構成理智地預期它會再次發生的錯覺，這一點人類和其他動物似乎沒有什麼分別。但兩者之間的巨大差異，實在於人類還能察覺到直覺的不可靠，進而採取相應行動來修正它，以免讓自己陷於無知。不過人們雖然熱愛宣稱他們通過研究、通過統計、通過實驗而知道些什麼，但透過本書作者的追查，實情人們所知道的，往往不過是真相的一半，有時候甚至連一半都沒有。

這看似譁眾取寵，倒也不是無的放矢。例如許多商業上重要的成功案例就無法複製，同樣的模式在甲地可行，而在乙地、丙地的情境則失敗。當然，人們可以從中歸納出許多致使失敗的因素，卻無法提出一條保證成功的公式。

類似的情況也經常出現在經濟預測、政策制定、科學實驗這些領域裡。本書最深刻的舉例，是二〇一二年澳洲學者Begley選取五十三項來自世界頂尖實驗室，已經通過同儕審查，並刊登在《自然》、《科學》、《細胞》等知名期刊裡的重要科學發現，嘗試加以複製，卻發現竟然有高達四十七項實驗無法被複製。雖然並不意味着實驗造假，因為這些研究結果都有通過嚴謹的操作、設定和審查，但由此反映出知識領域某種程度上的失能。

作者又進而考察這些案例，發現其中存在着各種各樣的因素，相互之間沒有什麼一致性，也沒有什麼有用的經驗可供後人借鑑。這似乎就觸發了知識危機：真相被隱藏了，但無人能有力地、確切地知道隱藏它的力量到底是什麼。作者認為這種知識危機的根源，不是來自無知，而是人們對知識的過度自信和傲慢，反過來自我蒙蔽，未能正視那些隱藏的細節、例外現象、無序因素的複雜性和多樣性，低估了它們左右大局的能耐。但這又帶來另一層挑戰，因為細節之所以難以掌握，正在於它的細微、孤立、不成系統、不容易被察覺，而人們之所以注意到，有時或絕大部分時間，都是來自機遇，而非有系統的觀察。

大概是說例外、細節、機遇太過抽象，本書最後索性將之統稱“故事”。故事與上述這些詞彙有何差別？在筆者看來，這更像是一種修辭法：人們無法控制機遇的到臨，甚至無法覺知機遇的離去，但故事則相對具體，可以描述、掌握，又從而受其啟發。更重要的是，說機遇是被動地接受，而故事則可以由人主動發掘。

也許，作者用這樣的詞彙是想提醒我們，未知或不確定的世界並不可怕，也不是放棄好奇心的好理由，關鍵在於我們有無足夠的信念，正視這些貌似細微，卻又極其關鍵的事情。

試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