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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
2021年03月19日
第C05版:小說
澳門虛擬圖書館

愛若難以放進手裏

愛若難以放進手裏

室內播着節奏明快的電子音樂,我跟着他們跳,跟着他們笑,對那些不明所以的說話點頭,舉杯慶祝。酒灑出了杯子,我的手是大麥的味道,我喝了很多,天旋地轉。我拒絕了一個男生的邀約,自己坐上的士回家去。平安夜的燈光璀璨,聖誕老人對着我愉快地笑。

打開家門,漆黑一片,電話叮叮叮叮地響,屏幕的光刺眼得很。

我掃過所有訊息,沒有他。

自他離開後,我失去了感受快樂的能力,家裡每一個角落都有他的蹤影。我們躺在沙發看電影時一起睡着;在廚房煮菜時他走來從後抱着我;在我睡着時親吻我;一起買餸,一起跑山,一起睡覺…… 最幸福的時刻不是什麼大事,而是生活的細節。

有次我們散步,他哼唱着何塞 · 阿方索的民謠,我雖不懂葡語, 但感受到曲中的傷感。在他轉身握着我手的剎那,我流下了喜悅的淚,覺得自己不值得如此幸福,那句“我愛你”啃在喉嚨,到他離開那天也沒有跟他說。

※ ※ ※

疫情蔓延全球,去年二月的時候,幾乎所有公司停工十四天,人人足不出戶,街上杳無人煙,而我去了龍爪角行山徑,山頭煙霧如雨。春風吹着,微冷,我慢跑,到了飛花亭的岔口往下走,那時的涼亭被膠條圍着,不讓人進入,我在亭外歇息。

前方的海被霧薰成灰藍色,他出現了,我們邊行邊聊,他在澳門住了十年,上年決定返回葡國,一月份在澳門辦完事本來要回去的,但因疫情無法離開,他暫住在朋友家。保安在行山徑的入口,大聲呼喝我們不應進去,我們也正要離開,保安欲再教訓我們,但見他是外國人便止住了。

去年五月,世界各地的染疫個案屢創新高,唯澳門已回復正常,只是沒有旅客,酒店也只有本地人入住。我們在某酒店的泳池重遇,他躺在沙灘椅上看書,鬈曲及肩的頭髮,健碩豐滿的身軀,姿態像極了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雕像。我的朋友退房,而我留下,跟他一起繼續住。 這家酒店早於一九八四年開業,建築設計全是葡萄牙風格,那時的地價沒有現在那樣寸金尺土,五千平方米的度假村有大量戶外設施,仿如置身泰國的小島,這幅地如在當今必定建成高樓。那幾天我們時時刻刻都在一起,有次他因工作要回房間,留下我在泳池,就那沒有見面的幾分鐘,收到他說想念我的短訊,我假裝是打掃房間的職員敲門進去,給他驚喜,我們大笑,然後又赤裸地躺在一起。

快樂又慵懶的日子過後,他有幾個翻譯工作和寫作要連夜趕工,我們便少了見面。

我像從夢中扎醒,將來已經不在我的想像範圍內,只想享受當下。美國黑人被白人警察跪至斷氣而亡,他生氣得睡不着,他說,人生而不平等,世界大部分地方一直以白人優先,一個不是同性戀的男性白人擁有先天的優勢,更應該多關心弱勢社群而不是踐踏他們。我跟他說,作為一個女性黃種人,算是弱勢,但也要做好本份,自強不息,就像到外國,有時被誤認為是沒有文化的民族時,我們更要表現優雅和文明,而當我們遇到比自己弱勢的人時,也要給予十分的愛,不恃強凌弱,也不恃弱佔便宜。我的英語表達能力不夠好,他似懂非懂地親吻我,每當聽不懂對方的話時,親吻是最好的回應,這是語言障礙的美妙之處。

他常在我家附近的咖啡廳寫作,最近忙於跟朋友籌備電影,他們獲得葡萄牙電影協會資助,他負責改編劇本,生活不停有新的項目,有很多不同界別的朋友,曾到過不同地方生活或工作。

相比起他,我像活在籠裏的人,沒有任何新鮮事,我們活在不同的世界,他的世界比我大得多。六月的陽光明媚,新聞報道香港和澳門有機會互相通關,那邊疫情個案開始減少,他查過,終於有飛機可以回葡國了,他必須盡早見到他的父母,他說時我的眼淚已湧至眼眶。他臨走那三天我們竟然沒有見面,他跟朋友一整夜喝酒,睡了一個白天,然後一堆事情和行李要收拾。送行那天,我們約在常去的餐廳午飯,他摸摸我的臉說他九月會回來,我有很多話想說,但他將要離開,一切言語都像無意義,結果我什麼都沒有說。

那天我表現平靜,微笑着目送他步入出境廳,沒有流淚,他喜歡我笑,他說我笑得好看。他走後陽光依然燦爛,我寧願此時能下一場大雨,好讓我淋至濕透,以此緩和離別的傷痛。

八月炎夏,他說沒有可能在短期內回來,他已沒有像初時那樣積極,離我越來越遠。 有一晚夜深,他告訴我,他開始跟別人約會了,我們的關係正式結束,那夜我哭腫了眼睛。

九月深秋,他竟又告訴我他明年會回來,他想念我,想念我們在一起的所有時光,那些他人生最美好的時光……我原諒他有別人,我什麼都能原諒他,只要他回來!

我的好朋友見我心情起伏不定,她說有一件事一直想跟我說,但沒有說出口。她跟我在酒店住的時候,他曾經向她調情示好,沒有想到我隔天就和他在一起,我的朋友跟我同一類型,長髮纖瘦高個子, 她繼續說,在他離開澳門的前幾天,她跟她的朋友在漁人碼頭的D2 碰到他和一班葡國人一起跳舞喝酒, 中間有段時間,他出外接了個視像電話, 回來後跟朋友說那是他在葡國的女朋友和兒子, 她說我不值得再花時間在這個男人身上,知道後我的心情非常低落。

我跟她在中學時期已很要好,我們一起分享過人生很多重要時刻, 第一次戀愛、第一次失戀、第一次月經、中學畢業……每次失落時都有她陪伴,她這晚留下來陪我。

我們一起躺着說起往事,某年情人節她不知從哪裡弄來很多玫瑰花,我們把每一枝都用花紙和絲帶包好,黃昏到水塘賣給散步中的情侶。花很多,情侶太少,我們硬着頭皮把花端到躲在暗角親熱的情侶面前,到深夜才賣完,我們把賺到的兩百多元到大牌檔大吃大喝。今天我們像那時一樣看着天花板聊天,她一直握着我的手,又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胸前,軟綿綿的。

在我差不多睡着的時候,她擁我入懷,我眼皮沉甸甸的無法再張開,她把我的頭靠向她,吻我的臉,她的頭髮散發着玫瑰花香味,我假裝睡着,盡量不去破壞兩人之間的平衡與和諧,裝作沒有事便會沒有事。

她開始撫摸我,從上到下,柔軟的手指在我身體游動, 我盡力放鬆,直到她把手伸入我的內褲,手指快要進入私處,我才推開她的手。她再來,我再推開,她騎在我的身上,用手壓制着我的雙手,她說她愛我,她也可以像男人一樣讓我舒服,我說不要,她想再吻我時我用盡全力掙脫,碰跌了邊櫃上的水杯。她想要接住,可杯子已落地破開,她的手指被碎片割破,到我開燈時已一地鮮血。

她在醫院留醫,傷口很深,醫生替她逢針時沒有放麻醉藥。我一直陪伴着,她痛得流淚,面容扭曲但始終沒有叫出來。過後我跟她說對不起,為了讓大家好過,我還說了一個冷笑話,但她沒有像往時那樣笑,只是搖搖頭,說我們已不可能跟以前一樣,假裝沒有事並不會沒有事,只會令問題惡化。

我離開醫院時,天色開始變亮,我和她的友誼跟那隻水杯一樣無法修復如初。我遊蕩在無人的街道,不想回家,卻沒有地方想去。生命的相遇如車窗外的風景,無論美醜,都會過去。“擁不擁有也會記住誰,快不快樂留在身體裏,愛若難以放進手裏,何不張這雙手放進心裏。”

全球疫情除了中國以外並沒有變好,香港和澳門依然未能免卻隔離互相通關,持護照或澳門身份證的外國人只能留在原地。很多人跟自己家人分隔異地,也有不少情侶在這些日子誕下新生命。這年的冬天特別冷,最好的朋友或愛人已不在身邊,世上沒有事情會一直理所當然,唯一不變的是,這些喜慶的日子每年如是,聖誕過後便是新年。新聞報道疫苗研發成功,人們又有了新的希望。

張 慕

2021-03-19 張 慕 1 1 澳门日报 content_107667.html 1 愛若難以放進手裏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