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方圓勾勒社會圖景

——談《我不是潘金蓮》

馮小剛是我蠻喜歡的一位內地導演，倒不是多喜歡他的電影，而是喜歡他一直想要嘗試新東西的這股勁頭。年過半百的他，卻還抱有年輕人的那種好奇與熱情，這在同齡的內地導演中屬實罕見。

該片最值得為人所關注的有兩點，一是充滿東方奧秘的視覺美學，二是片中展現的社會圖景。既有引人注目的形式，又有與這種形式相對應的內容，表裡呼應得到了很好的實現。

《我不是潘金蓮》的圓形畫幅是最亮眼的一個標誌，導演展現了對畫幅變換的控制力。其中隨處可見中國古老的繪畫藝術精髓。從李雪蓮一上場，就是一個圓形畫幅，背景模糊，人物向一邊偏，光線偏於昏暗，色調偏暖，略帶黃色。我們可以聯想到宋代繪畫，無論是山水、花鳥還是扇面人物，都是居中的美學，暗黃的色調。在電影裡，即便許多場景難以調度，但是導演依舊將“五人廚房”一場戲做得層次分明，前後交融，最終匯集在圓形的畫幅裡。這樣的美感是端穩的，令觀眾的視線非常集中，也將所有的戲劇成分都集中在這一個圓圈裡展現了。

這個故事非常具有地域性，它只可能發生在內地，從小城民女李雪蓮的視角一步步走去，畫幅漸寬的同時，故事的環境也在發生變化。李雪蓮在小鎮，在縣城，在鄉里，到北京，她帶着觀眾一步步從最底層走向整個國家的權力核心，我們最終也借機對“人民大會堂”一場戲得以一窺。這是以往電影難得一見的場景，是在電影中十分隱秘的一瞥。這也是一部展現世間百態的電影，下至小民，上到政要，形形色色，不一而足。尤其是對“中國官場人物”的刻劃，可以說是中國電影中最精準真實、不偏不倚的刻劃。大義凜然的高官，誠惶誠恐的中官，畏畏縮縮的小官，還有無知無畏的小民，他們或者居廟堂之高，或者心口不一，或者卑微渺小。一次次衝突、圍剿、突圍中，展現了最具縱深感的當代中國社會狀態。但它又不僅僅是“秋菊上訪”，它具有現下中國的社會特色，它是十分世俗的，但也是可愛的。當李雪蓮準備上吊自殺的時候，果農求她死到對面去，臭也不要臭了他的果園，這個絕對不算甚麼人生哲理，死前頓悟，但卻是那麼真實。最終李雪蓮在北京西客站對面開了一家餐館，開始了一段新的生活，她道出當初假離婚的實情，更讓多年前的一幕幕發酵，道出了小民的良苦。在故事的最後，李雪蓮在店裡，看着形形色色的人們進進出出。店舖對準了巨大而複雜的中國社會，從李雪蓮的眼前開出一扇窗。

李皓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