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次分明

座次排位，儼然一門高深學問。古時官場座次講究尊卑有別，官高為尊居上位，官低為卑處下位。今日娛樂圈流行C位說。C者，center也，中心位置之意。明星宣傳活動合照時，無不往C位靠攏，心氣高者甚至爭相擠位。睿智的網友為此頻發感慨：不想站C位的明星不是好明星。

《水滸傳》、《三國演義》、《西遊記》、《紅樓夢》乃經典文學作品和重要文化遺產。從長白山天池到三亞海灘，從歷史教材到語文考卷，從職場面試到企業發展之道，國人的生活總繞不開四大名著。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推出的《三國演義》風靡一時，重印量達千萬之數。小人書蘊藏大宇宙，豈容“小”看？

禮儀之邦，繁文縟節，座次排位即為常例。幼時，水滸一百零八將的綽號及座次可以逐一辨認。友伴間常以橄欖、福桔、番石榴作賭資，豪賭誰可以從“呼保義宋江”背誦到“浪子燕青”。至於各路好漢的排名依據——是否評估落草前的社會經濟地位、道上混的年限經驗、派系力量的平衡、實戰水平乃至對首領大哥的忠誠度等，小讀者們並不懂得條分縷析。

玩伴多為鐵路職工子弟。他們來自華東六省一市和兩湖兩廣，偶有一二東北人家。關於三國武將排位，民間通行說法是：一呂二趙三典韋，四關五馬六張飛。虎牢關力戰劉關張三英；袞州遭六位曹將圍剿，依然毫髮無損，呂布第一無異議。呂之後的諸將武力值排行榜，我們討論得熱火朝天。閩江中下游流域盛行“一呂二馬（超）三趙雲”說法，到閩西北，座次調整為“一呂二關（羽）三馬超”，閩南夥伴則堅持“一呂二張（飛）三關公”。可見武將前三甲，各處皆有人選，即便省內轄地亦難統一。有趣的是，曹魏和孫吳眾將悉數“落榜”。大概深受正統論和“尊劉抑曹”思想影響吧，世人似乎偏愛劉皇叔麾下五虎將。

粵籍哥們崇拜常山趙子龍。對白馬將軍七進七出曹營單騎救主的神勇表現讚不絕口：趙雲勁啊，為人又忠，前三甲一定選佢。此說有理。長坂坡一役，趙將軍身抱阿斗，面對徐晃等名將在內的上萬曹軍人馬，硬生生殺出重圍。這位終其一生未嘗敗績的武將，比誰都不會遜色。

待到負笈京華，再閒聊武力值排行榜，答案豐富而多元。渤海灣和太行山同學齊齊認定“一呂二趙三典韋”。對曹魏將領的“姍姍”登榜，我長舒一口氣。然而，他們甚少言及張飛，我小感不解。當陽橋頭一聲吼，喝斷了橋樑水倒流的燕人張翼德，酣戰呂布一百餘回合未見勝負；日戰馬超一百回合不分勝負，夜戰再交手二十回合，還是難分高下。如此生猛，何以不入閣下法眼？何況你們同屬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的燕趙大地？

中國現代文學史諸神欽定座次是魯迅、郭沫若、茅盾、巴金、老舍、曹禺，所謂“魯郭茅巴老曹”。某武俠小說大師生前曾說，倘若執筆寫三國，最終的結局他會寫成“三國歸吳而非歸晉”。可見無論正史還是野史演義的書寫，都存在主觀隨意性和地域籍貫的偏心取向。窺破此中意，再回望區區座次，實在不足介懷。

劉景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