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旅生活記趣
我在紹興的老台門青年旅館住的是四人房間,入住的時候其他人都已經出去玩了,晚上再回來,都是在外遊樂了一整日意猶未盡的。四個姑娘一見面就像擰開了水龍頭似的一股勁聊起來,但那會大家誰也還沒認識誰。後來熟了,晚上就聚到一塊吃飯散步、促膝長談,白天依舊各自行動。入住的房間聽說是走廊改建的,看起來逼仄陰暗,許多人不願意住,那幾個晚上我們完全沒有留意到這點,況且覺得燈泡也挺亮堂的嘛。晚上就坐在自己的床位上聊天,蘇玲玲與我睡上鋪,陳棋就睡在我下鋪,小九一說話就喜歡從床位上站起來看着我們,是個很有禮貌的小姑娘,我們的零食與水果在四個人手裡繞着圈圈,底下的人還得負責扔垃圾。所以在我印象中,那個宿舍是寬敞的、明暖的。蘇玲玲第一個晚上就說,“感覺在大學的宿舍裡一樣”,我們都頗有同感,唯獨小九傻乎乎地說,“高中宿舍也這樣”。
小九剛剛高考完,報了大學志願就從貴州帶着一千八百塊錢來江南,玩了已經快半個月,她說她十三歲就開始獨自出來旅行了,一直住的都是青旅。小九是那種率真可愛的小姑娘,剪着清爽的短髮,細小朦朧的眼睛夾着副黑框眼鏡,日曬奔波的旅途之後依舊白嫩光滑的臉蛋,笑起來兩邊臉會有清淺的小酒窩,說話聲音低低的,咬字很清晰,喜歡腼腆的笑笑,也喜歡大笑。有次我們一塊吃完晚飯散步回來,她聞到周黑鴨的味道,饞得直咽口水,站在人家店門口跳起來跺腳道:“我沒錢了!”我們聽了揶揄她道:“你們家不是還有一座山嗎?”小九自小在山裡長大,父親是那座山的森林警察,她說:“那麼大的一座山就只有我們一家,家裡有二十幾頭羊。我喜歡跟着我爸在山上轉。”所以後來,我們總說她是最有錢的人,“山大王”,隨便趕一隻羊下山來賣,就能提幾籮筐的周黑鴨回去呢。
她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悶悶的,習慣低着頭,抑鬱歷練的神態會讓人覺得是個習慣遠行的人,她比同年齡的人有想法,但又因為年紀還小,看過的世界形成的意識是她自己的,還沒有被社會的習氣污染,所以她的思想依然單純澄澈,是那個年紀最美好的人了。她笑着說自己其實是個壞學生,常常逃課出去玩,在班上坐的位置是“娛樂區”,一直在練散打,偶爾會把班裡的男生叫出去打架,我們一聽,毫不客氣地讓她接下夜晚守門的工作。她雖是我們當中年紀最小,但性格特爽朗,有次晚上去農校食堂拼飯,碰上當地政府的一些公務員正在為省裡來的領導接風洗塵,正喝興頭上,三番四次過來敬我們酒,但我們只陪着喝橙汁。後來坐我後邊的“公務員”要我們過去敬杯酒,好讓他們的“領導”也高興高興,我們面面相覷着不知如何是好時,小九站起來倒滿了橙汁,扔下句話給我們就過去了:“我還沒成年呢,他們不能逼我喝酒,”走兩步又轉回頭笑着道:“還會散打。”後來我們才知道,她的高考成績是過了重點線的。
我們四人裡面,還有陳棋也是個很帥氣的姑娘。陳棋是台灣過來北京的交換生,身材高大壯實,巧克力膚色,她說:“在我生命中,沒有防曬這回事。”曬得太黑的臉蛋笑起來那兩隻兔子牙在陽光底下閃閃發亮。她向我們談起自己的豐功偉績,“我短髮是自己剪的,就這樣拉着及腰的長髮剪了七八分鐘,手痠得要死。”蘇玲玲驚嘆道:“我真服了你了!”
可我與陳棋也很佩服蘇玲玲,蘇玲玲是黑龍江大學生,第一次獨自出來旅行,是個高個子的姑娘,瘦得像營養不良似的。在紹興那幾日,太陽像火一樣烤着,出門便是大汗淋漓,但因為她剛好來大姨媽,竟堅持了三天不洗澡。理由是:“在我們那兒,如果不在自己家,來了大姨媽是不能洗澡的,怕水不乾淨。”但我看她又可以天天洗頭,實在搞不懂。蘇玲玲有天晚上買了瓶黃酒回來,問我們要不要喝,“是孔乙己喜歡喝的黃酒呢。”
“我也買了水煮茴香豆,咸亨酒店買的。”
“我也買了椒鹽的茴香豆,老闆娘一直跟我說是孔乙己愛吃的。”小九附和道。
陳棋與小九倏忽就從床上跳起來,我們開了黃酒,各人倒了點,就把餘剩的都給陳棋了。罈子裡的酒深不見底,小九哄她道:“沒多少,你喝完它,明天起不來我們叫你。”那會快十二點了,我們就這樣端着杯子呷口黃酒,配點茴香豆,聊着旅行的趣事,生活的意義,時而仰頭大笑,時而為對方的經歷感歎,小房子縈繞着醇厚的酒香。蘇玲玲酒量好,所有的乾杯都是她喊的:“今個晚上我們都是孔乙己,乾杯!”
“乾杯!”
“為甚麼要當孔乙己啊?明明就是個悲慘的人物。”
“呃……我們總不好當魯迅吧,當個小人物就好。”半杯黃酒下肚後,各自心都開始熱呼呼了,但誰也沒敢接着酒氣說要當魯迅,仍然是清醒的,喝着孔乙己的酒,做着魯迅的夢。
花非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