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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8月19日
第C12版:鏡海
澳門虛擬圖書館

天心閣下讀普希金

天心閣下讀普希金

中國的長沙與俄羅斯的奧德薩,隔着萬水千山,歷史上並無淵源,就像我在南海之濱的家鄉跟北極圈那樣。長沙舊城牆上的天心閣,自然也跟兩百多年前拘禁過詩人普希金的南俄小村,風馬牛不相及。

冬天,我帶着被流放的心情出走澳門,約了阿劍。與一位事業裡蒸蒸日上的老同學同遊,也許就是為了讓躲在低谷的自己尋覓一點點可憐的依靠吧。我在高鐵上讀完余華的《活着》後,便準時到了長沙。劍已在另一節車廂停靠處,等着我。我們第一站就步行去了夕陽下的長沙舊城牆。旅行地圖標明,上面有座天心閣。當我們流連了城樓的磚石、古木和亭台後,天心閣下那台階門洞便敞開在眼前。可惜由於下午五點已過,閣子還是抱歉地將行人拒之門外。我們只能在幾處門縫裡,在一些城牆的角落,好奇而貪婪地窺視那狹窄視野裡的天心閣——隱隱的飛簷、跟天色一樣灰淡的瓦片、朱紅得讓歷史沉重無比的柱子。

在餘下的幾天,我們遊玩了橘子洲和嶽麓山。有天傍晚,我們從省立第一師範舊址出來後,晚霞已悄然褪去。藉着城市絡繹不絕的車燈和溶溶的街燈,我們漫無目的地閒逛,原來打算去定王台走走,卻根本就找不到任何的樓閣或遺跡,未免失落。就在回程路上,我看見有家圖書批發店正準備打烊的模樣,便趕緊抬腳而進。

書,多得很。古今中外,下里巴人和陽春白雪,琳琅滿目得目不暇接。我隨手抽出一本,像抓鬮似的,拿來一看竟然是《普希金詩集》,再隨意打開一頁,竟然是他那首最被中國人傳頌的〈假如生活欺騙了你〉。

我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如此巧合之事。大約一周之前,身心疲憊的自己,覺得看破了紅塵,因為職場上的波譎雲詭讓我早已魂不守舍。在一檔求職綜藝節目裡,我看到一個留學俄羅斯並研習俄語的女孩,要找一份市場營銷工作。主持人和老闆嘉賓對她的訴求並未上心,反倒好奇起她的俄語水平。女孩坦率地說,不太好,但她勇敢地即場背誦了一首俄國著名的文學作品,用的是俄語。這首詩,便是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騙了你〉。

那天晚上,我為這本詩集付了錢,似乎是為了某種緣份。在走出大街的時候,天空已變成紫藍色,路邊有人支起了鍋爐,售賣熱氣騰騰的糖油粑粑,還有紅彤彤的熱辣小龍蝦,更多的是或匆匆或緩緩的路人,是奔着萬家燈火而歸心者,還是像我這樣,自願地選擇逃離熟悉而厭倦的生活圈、放逐自己靈魂、放縱自己肉體於異鄉的無聊流浪者?不得而知。我唯一可知的是,沒有人類各種複雜的心境和慾望,城市的天空只能是黯黑。驀然地,我見到圖書批發店對面的寬敞廣場上,有一座士兵塑像,戴着棉帽,那是我少年時代最熟悉的形象,他昂首闊步,懷裡沒有畫像上常見的槍支,卻是一本厚厚的書,不管是黑夜還是黎明,不管是風雪交加還是烈日當空,他都保持微笑和虔誠,保持着如今被人情世故耍弄得無根無本的人們無法理解的姿勢。如果有人抱着聖經矗立於永夜,我會感嘆得驚悚,如果有人抱着詩集笑看風雲和星辰,我會感傷得肅然起敬,致敬那些不怕被生活折彎了腰的人,致敬那些無懼欺騙和傷害的勞苦大眾。我知道,他懷裡只抱着領袖的著作,這位領袖也是詩人,他的著作在某種意義上,也是詩篇。

那一夜,我和劍吃了蛙肉火鍋,享用了幾支啤酒。在古舊的街道裡,我們沒有看到長沙的過去式,只有現代人所憧憬的虛幻。當晚下榻處,正好在天心閣下面的旅店。

睡前,醉意已燃燒殆盡,我打開普希金的詩集,讀了他那首詩,還有很多關於流放南俄時的作品。我努力想像着俄羅斯人讀這些詩歌時的感覺,是像我們中國人讀李白的〈行路難〉嗎?像我們讀蘇軾的〈念奴嬌〉嗎?像我們讀杜甫的〈登高〉嗎?顛沛流離、背井離鄉的詩人們,穿越時空,是不是有着心照不宣的共鳴?

我恨自己不懂俄語,也恨自己不能做純粹的詩人。凌晨,我擁書而眠,夢裡,普希金用漢語賦詩,用的是中原古韻。

第二天早晨六點,天還灰朦,我和劍相約去舊城牆跑步。與天心閣再次相遇時,卻發現它不知何時已大門洞開,來者不拒且收費站形同虛設。也許,人們正式上班時間前,一切都是那樣的無拘無束、天馬行空。

我們順理成章地登上這仿古建築,雖然深知真跡舊址已被歷史掩埋,但並不妨礙我們想像古代的詩人學者正站在此處,迎着湘江的汩汩水聲,候着西岸飄來的嶽麓山紅葉,盡情舒展自己的胸臆,和那位憂鬱的俄國詩人做着異曲同工的吟哦。

身體被流放,精神卻安穩。身體被囚禁,精神依然自由。沒有誰能欺騙一個真正自由自信的人,除了他自己。

在回澳門的車上,我再次讀起這首偶遇的詩:

假如生活欺騙了你,

不要悲傷,不要心急!

憂鬱的日子裡需要鎮靜:

相信吧,快樂的日子將會來臨!

心永遠嚮往着未來;

現在卻常是憂鬱。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將會過去;

而那過去了的,就會成為親切的懷戀。

譚健鍬

2020-08-19 譚健鍬 1 1 澳门日报 content_64446.html 1 天心閣下讀普希金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