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 聲
那幅畫中的女子,束髮盤髻,微蹙的柳葉眉下,是一個疑惑不定的眼神。她微微勾向外的手指,指向隔壁畫中的舟子,舟子停在湖心,靜寂不動的等待着。
蕭倩工作的博物館,有着從以前地宮、陵寢或陪葬坑挖出的文物玉器,和一些有名無名的山水畫作。博物館內無窗無縫,出入都設有密碼鎖,雖然位在市中心,卻像一座被遺落在城市裡的迷宮,博物館裡提供飯食,日間很少有人外出,辨不清晨昏的日子,彷彿命運也和那些古文物連結在一起。
蕭倩每晚負責鎖門,離開博物館前,她幻想着那些身穿甲冑,手持銅劍的兵士,在這個隱秘的空間裡點燃戰火,和那些狗頭獅身,鳳凰麒麟這一類神獸一同馳騁沙場,博物館的大電扇吹得飛沙走石,捲起多少愛恨和前塵。蕭倩總想着會有一位英姿颯爽的男人,不久後將豪氣干雲策馬而來,突破那塊陳列在櫥窗裡,刻有玄奘大師二百六十字心經法咒的玉牌,帶着她揚塵而去。
博物館的辦公區白而深沉,白色布簾後,是一格一格像是靈骨塔那樣窄擠的座位,所有的聲息氣味皆無所遁逃,空間滯悶,剛吃完便當的餿酸味最是令人作嘔,牆邊的電風扇霍霍地吹,就是吹不走一種,無邊無際的乾渴。
近日疫情蔓延,藝術活動和劍鞘上映着的水光一樣凍寒,一天被掛幾百通電話是常事,顧客不是破口大罵,就是連連詛咒,彷彿來參加活動是來赴死一般。
倩女幽魂的“蘭若寺”裡,專門收留一些無主孤魂,而博物館的老闆,特別愛聘僱一些失婚、重病、負債、無親無戚的婦女,他的口頭禪向來是:“莫忘來時路,莫忘初時心。”越是無法回首的前塵,越有吃下這口飯的動力,秀荷和珊如在博物館二十幾個年頭過去了,臉上不見歲月風塵,越是艱難的環境,這些老將們在電話裡交易的數字,越是令蕭倩和文文這些後輩感到嘖嘖稱奇。
藍小姐是老闆的機要秘書,五十幾歲,皺紋刻得像某種乾旱過後的土裂。每當老闆四處雲遊,要事一概交予藍小姐“宣達”,沒錯,是“宣達”,頗有一種要眾人跪下領旨的意味。說來老闆也算是奇人,他不樂見任何員工,也鮮少進公司,大概是在收藏界頗負盛名,身價不凡,所以怕給人盯上的緣故。
蕭倩是半年一聘的約僱人員,合約裡載明每月必需達到的人數。雖然不用吸取人間陽氣,但無論晴雨假日,地崩天滅,低於此道門檻,獎金便全數歸零,無商無量,像一個牢不可破的金鋼法咒。蕭倩經常在夢裡,被那些面目模糊的白色石頭給追逐,那些深深淺淺的白,羊脂白、梨花白、象牙白、糙米白、雞骨白……
蕭倩是蓮香的助手,專門協助準備教材,接着再看蓮香眼色,裡應外合,好一塊達陣完成交易。蓮香習慣從秦始皇的陵寢講起,講水銀連弩,再講八國聯軍,許多君王的陪葬坑被盜掘一空,接着聊近代書畫的發展。蕭倩此時會拿出參考圖本,讓顧客欣賞玉中山水,搭配李白的紫氣氤氳和張大千的桃源圖。
和男人初見,是在博物館裡的藝術午茶。室內還戴墨鏡的男人,身形瘦削,面對一桌女人,他只是默默地聽,眉毛不似一般男人的濃密和雜亂,疏落而有型。
賞析作品時,蓮香小心翼翼地將一塊青玉雕置放在絨布上,一體成型的刻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男人不假思索地接了一句:“馬上封侯。”仔細瞧,這不正是一隻馬,身上背着個靈巧頑皮的猿猴嗎?猿猴搔着脖子,而馬毛像波浪那樣栩栩如生,兩個和男人同桌,擦着橘色口紅的粉領族,忍不住捧在手掌心裡賞玩。
活動結束時,蕭倩捧了一疊書回辦公室,辦公室和陳列廳隔了一道門,男人紳士的替蕭倩推開門說:“活動好有趣,還能分辨真假。”他這時把墨鏡摘下來,蕭倩覺得他的眼神特別好,很清,像湖水。“我們有很多主題,歡迎你下次再來。”男人微笑着給蕭倩一張名片,上面有Line、電話,還有郵箱資訊。
隔天蕭倩把包撈穿,隨身衣物找遍,就是找不着那張名片,她只記得男人的名字叫邱臣,是電子工程師。邱臣,為何不是采臣,她是小倩,而他是采臣?
過了月餘,疫情未曾趨緩,博物館的來客率越來越低,眼瞪得比魚眼大的藍小姐,冷不防掀起蕭倩背後的簾子,她瞇着眼角一圈的魚尾紋說:“這個月只來三個人,我保不了你。”蕭倩明白,許多人一段時間達不到要求,就會被要求離開,彷彿被打破了骨灰罈的幽魂,必需另覓棲身之所,那些向來看重自己生命的VIP,聽到要參加活動無不色變,即便她有姥姥那般三寸不爛之舌也無計可施。
蕭倩有點抑鬱,但工作得之不易,她只能每天硬着頭皮打電話。
下班前同事文文傳了一條連結,是主打以結婚為前提的聯誼廣告,蕭倩向來對這種活動敬謝不敏,但想起藍小姐那般決絕的臉色,不知怎地那天她答應了。
那是在一棟商業大樓的九樓,天花板裝飾着許多彩色小燈泡,白色的牆貼着許多配對成功的照片。如同某種愛情宣示,命運已定,從此便勿枉勿逃。純白色的半開放式包廂裡,放着兩張面對而坐的黑椅,桌上則放着一面照妖鏡,不對,是化妝鏡,除了沒有布簾以外,這裡的一切都讓蕭倩感覺似曾相識。
雙方在包廂裡認識,八分鐘後,一個留着滿臉鬍渣,方頭大臉的男人,會搖起手邊一個鐵銹色的鈴鐺,鈴鈴鈴,鈴鈴鈴,鈴聲響起,眾人便往下個包廂前進。
穿一身白,表情清冷的男人走進包廂,用一雙白多於黑的眼睛看了蕭倩一眼,“工程師,平時喜歡追劇和戶外活動,來認識女生。”就這樣!蕭倩覺得男人比那些VIP還要難聊,“我做藝術,今天和同事一起來……”甚麼台詞都沒準備的蕭倩,講話結巴,她估計母胎單身的文文在另個包廂,情況也差不了多少。
下一個身形矮小,貌似武大郎的男人,縮着脖子坐下來,武大郎講話很小聲,他刻意把椅子拉近,近到幾乎貼近蕭倩的大腿,廉價香水的氣味叫人作嘔。武大郎說自己急着找人一起賣餅,不對,是找人一起結婚,他眼神貪婪地往蕭倩的胸前看,蕭倩深怕他一雙油膩的手摸上來。蕭倩看着穿梭在包廂間,搖着鈴鐺的大鬍子,突然覺得他和燕赤霞有幾分神似,正欲求援,武大郎已經把手橫放在她的椅背上,情勢迫急,蕭倩想起博物館那塊上頭刻有二百六十字,玄奘大師的心經默念起來:“般若波羅蜜,般若波羅蜜,看五蘊皆空,渡一切苦厄……”
回家的路上,蕭倩忍不住想,賣聲或賣身,賣身或賣生?若有人替她將合約贖回,她何苦每天和這些帶着千年魂魄般的古物一塊飄蕩游離,不得翻身?
而在公司那場介紹建築美學的活動,邱臣卻又出現了。
介紹到柯比意的廊香迴廊時,其他人都聚精會神,只有邱臣在博物館的方廳裡坐立不安。戴着黑色鴉舌帽的他,圍着一條靛藍色條紋圍巾,看起來比上次還年輕,他用手調整了一下帽沿,一雙眼時不時向外張望。
看見剛拿着托盤端水進來的蕭倩,邱臣趕緊走上去,小聲問:“我對玉有興趣才來的。”景氣低迷的日子,望穿秋水的就是這樣主動上門的顧客,何況上次弄丟了名片,原本不曉得還會不會有機會見面……
蕭倩連忙請蓮香帶邱臣去欣賞那些博物館的經典作品,心經玉牌、荷塘清趣、原坑金蟬、唐代駿馬……邱臣說:“我媽最近要過生日,上次那組馬上封侯呢?”“媽媽喜歡?”“我喜歡,她也一直有佩戴玉鐲的習慣。”邱臣看了看蕭倩,在她手上比劃出一個圓圈說:“我媽的手又細又美,和你很像。”蕭倩的臉立即紅了,“這不準的,帶媽媽的鐲子來比較準確。你有眼光,那一組很多人詢問。”蓮香插話,露出那種屬於沙場老將,勝券在握的微笑。
蕭倩有些飄飄然,她在柔黃的燈光下伸出雙手,見不着光的日子,她的手特別白皙,指節均勻,沒有一絲紋路和青筋,文文老說她的手令人看着就想啃一口。
邱臣付訂之後,蓮香在廁所忍不住和蕭倩耳語:“真是年輕有為,平時老太太都要分兩三年付清,他六個月就可結清,前途不可限量呀……”
今天剛好是三十一號,那五十萬拯救了蕭倩一整個月的業績,為甚麼偏偏邱臣剛好在業績結算的這天出現?是否他就是,可以為她帶來安穩日子的人?
邱臣在蕭倩送他到電梯口時問她:“我加了你Line。改天一起吃個飯?”在這樣塵埃飛旋,煙霧瀰漫的社會氛圍裡,邱臣的臉上絲毫沒有懼色,他只想和她吃頓飯。會不會在很久以前,她曾記着他的臉?會不會在很久以前……?
“你以後不去聯誼了?為甚麼?”剛辦了VIP,可無限次參加的文文大惑不解,她從沒看到過蕭倩收過花,或在角落竊竊私語講電話。相貌平平的文文好少有機會配對成功,而她每次都告訴自己是那樣的渴望愛情?
邱臣像一團火,融化了蕭倩漫天風雪般的人生,她說自己無肉不歡,他說自己吃桌邊素,肉統統都留給她;她心情不好,信佛的他為她多方開解,直到她笑逐顏開;清晨他總會提醒她天冷多添衣,甚至安排了周末在河濱公園騎車賞花。
真正融化蕭倩的是,邱臣說後來會去參加博物館活動,只是為了能夠再一次見到她。
難道說,采臣今生是一個吃素又愛運動的書生?
坐在博物館裡,蕭倩看着那塊玄奘大師的心經玉牌,愛情打開了她的眼耳鼻舌身意,再過兩個月她就二十七歲了,她只想恣意這一回。
若大局底定,她是否該和邱臣草擬一份契約,裡頭明定着每月該見面的次數?互道晚安的頻率?吵架不得高於幾次?以結婚為前提交往,以及若是違約的代價?
“可我買了兩人同行的VIP,你不去等於我失去信用,VIP會被取消的。”文文急了,用一隻手來拉蕭倩的衣袖說:“要不,再去最後一次?”
蕭倩剛進博物館時,文文慷慨地把筆記印給她,還為她擋下許多愛找麻煩的客戶,蕭倩有點為難,若邱臣知道會怎麼說?會不會就此打消追求她的念頭?
那天,坐在包廂裡的蕭倩,一身素黑,和周遭的白成了一種強烈對比。來聯誼的男人多少有自身的問題,何況她志不在此,只是還文文一個人情。她眼神放空,對方講了甚麼她全然記不清,大概看出她心不在焉,長得像燕赤霞的大鬍子目光如銅鈴,一副要她現出原形的樣子,蕭倩呼了一口氣,今天總共只有七位男生,還好剩下最後兩位,她就可以結束這一切了。
只是下一刻,她的血液馬上衝到了腦門上,像連灌了三瓶高粱,臉紅而發燙。
最後一位男賓竟是邱臣!說好周末約會的兩人,竟在這樣的場合無預警的照面了。說不出的尷尬和冷氣的悶哼持續對峙了好一會兒,邱臣摘下墨鏡,他今天穿上一身正裝,看起來格外英挺,最後還是他先打破了沉默:“原本沒報名,是因為今天男生少,工作人員請託我來,都是很熟的朋友了……”
很熟的朋友?那麼他是來過許多次了?若他心中有她,熟人請託他也未必肯來,但若她心中有他,她又如何解釋她和他一樣,是為了人情而來?
然而她又有何立場?她比誰都清楚,一日未簽下賣身契,任何人都是自由身。
“要不,待會一起吃個飯?”只是一種順便?而不是慎重其事的安排?這跟她原本想像的畫面不同,蕭倩以為會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好天,他們一路沿着河畔騎車,微風輕揚,風聲伴隨着談笑聲,是一種再難言說的投契……
蕭倩有些悵然了。
廁所裡,隔着一扇門,蕭倩聽見洗手台旁邊忙着補妝的佳麗們,嘰嘰喳喳地對包廂裡的男人品頭論足:“今天來的男人真不像樣。”“到底有沒有篩選過呀?”“七號不錯,談吐得體,人也斯文。”“不錯的都有鬼,搞不好是請來的槍手!”
蕭倩想起邱臣那半年就能付清五十萬的出手,三十幾歲的他,也只是一般受薪階級的上班族,難不成,他真有另一份,能談情兼能闊綽生活的兼職?
倘若不是,習慣戴着帽子和墨鏡的男人,難道還有更需要遮掩的秘密?
“周末我訂好餐廳了,你會來吧?”邱臣在隔壁包廂傳來訊息,蕭倩覺得在這個以媒合為目的的人肉市場裡,在燕赤霞法器似的催魂鈴聲下,自己是那樣渺小,渺小得像是一縷輕煙,隨時都可能飛灰煙滅,魄散魂離……
那幅畫不知潮濕還是怎地,旁邊留着一灘淺淺的水漬,不知畫中的女子,離開了嗎?
心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