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事兒
小休期間,愉快的氣氛充斥着教室。耳邊響起陣陣笑聲,話題無非是今夜的節目安排。
我氣定神閒坐在教室角落,即使外面的燈飾很漂亮,許多商店都推出了聖誕限定商品和折扣——那又怎樣?誰規定人人必需特意做些甚麼來迎合這個日子?都是商家掙錢的幌子。
女生的笑聲又吵又刺耳,課本上的句子總記不入腦。
課室內的空氣有些侷促。
我那名從初一認識到現在的好友,此刻也是圈子的一員,我不敢打擾她們。
小紅轉身走向我,“你今晚出來嗎?”
“啊?我?不用了,沒興趣。”我彷彿某個開關被自動打開,心臟怦怦怦地鼓搗起來,嘴巴也不受控制地張合。
“那好吧。”她轉身回去熱鬧的中心。
上課鈴響起。
晚上,媽媽露出久違的甜蜜得意的笑容,挽着父親手臂到噴水池廣場那邊看燈飾。弟弟也有自己的節目,聽說和朋友去吃pizza,又或者去打甂爐,又或者在卡片店一起度過。
我一點都不羨慕,因為我既不喜歡吃pizza,也不喜歡打甂爐,更對卡片對戰遊戲沒半點興趣。
在吃完晚飯(泡麵)以後,我橫卧在長椅上打開電視,從《超級無敵獎門人》看到九時半放映的電影。在放映到一半時,暗綠色的手機屏幕突然振動起來。
“在幹嗎?”
“看電視。”
“等一下你出不出來?”
“哈哈,好啊。”我秒回。
“我家中那份禮物還在等着你呢!”
“那我甚麼時候出去找你?”
“我到附近再聯絡你。”
“嗯嗯,好的。”
發送的文字可以裝作鎮定,事實上我樂透了——她要約我出去——還準備了禮物給我!
我從長椅上彈起來,從衣櫃裡拿出最喜歡的藏藍色連身裙,套過一直上揚的嘴角。一切都準備就緒。我回到長椅上,擺回剛才的姿勢接着看未完的電影。
在幾次廣告期間,我壓下睡意,看看手機,喝杯水,看看窗外。街道上又黑又安靜,大概是因為人們都聚集到熱鬧光亮的地方。一陣靜默從背後傳來,我知道電影又要開始了。
今次的故事是講述一對好朋友,在她倆還是中學生的時候,女主角的好友跟某個滿臂刺青的男生談戀愛,她勸阻好友,對方卻聽不進去,後來被搞大肚子,她也就隨她了,準備和男朋友一起去旅行,沒空再搭理執迷不悟的傻瓜。旅行結束不久,女主角卻懷孕了,然後被拋棄,成了一名單親媽媽。成年後二人在同學會上重聚,女主角從好友口中得知,自從當年她懷孕以後,男生變得有擔當,上進又努力工作,現在他們過着踏實幸福的生活,最後,女主角被拉上台合唱。
我永遠記得她用那不知道是高興還是悲傷的眼神,望着身旁正在唱歌的好友。
我震驚了,Bad End來得措手不及。戲裡很多情節都令人捧腹大笑的,誰又預料到後來的反轉。
隨着白色字幕在黑暗的畫面底部緩緩升起,我關閉了電視。探頭看時鐘,快接近午夜,約定的鈴聲仍未響起。
我忍不住發了一條短訊給她,在打字時顯得悠然淡定。
“寶貝,你走到哪裡了呀?”
“我們在噴水池那邊走了很久。剛剛才回到家,腳好累喔,累死寶寶了。”
我急切進入正題。“那我現在下樓等你,還是直接來你家?”
“哈哈,傻豬來的,剛剛開玩笑而已,我已經洗好澡,躺在床上了。”
我愣住——腦中不停思考她口中的“玩笑”是指哪一個。
“很夜了,你也早點休息吧,拜拜。”
我思考了一會。手指快速撥動。
“嗯嗯,晚安。”
我躺回長椅上,光滑的表面頗冰涼,看着灰白色的天花板和黯淡的大燈,即使已經把所有窗戶關上,手腳仍發冷。
我上樓把棉被抱下來,仔細地藏好每一寸外露的皮膚後,又打開了電視。
頻道一個接一個地快速跳躍,最後停在某個音樂節目。我聽着一首接一首或熟悉或陌生的歌曲,任由窗外天色由藏青轉為幽藍。天微亮,小鳥也起來歌唱。
一股巨浪在體內翻騰洶湧,無法通過哭喊或嘔吐宣洩半滴。我想不出可以發洩的理由,只好把一切埋藏在心底。
她和我一定都不曾知道,我如此膚淺。
後來我把這件事當作作業寫下來,竟取得不錯的分數。就在語文老師準備在全班同學面前大聲朗讀之前,我慌忙站起身,欲言又止,最後尷尬地擠出一個語氣詞懇求她。
老師看見我的古怪舉止以後,就問了一句:“讀不讀﹖”
我搖頭。
“不讀就不讀。”
她沒好氣地把原稿紙歸還給我,神情彷彿在說着:有寶嗎?這麼着緊。
雅 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