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的故事

父親過世後，他的個人物品都堆疊在書房。某天下午，我和母親在整理書房的時候，發現了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

盒子裡靜靜地躺着一本天藍色封面的日記本，母親輕輕地打開，日記本的扉頁上，是父親的署名。即便歷經了歲月的洗禮，父親清秀的字跡依舊清晰可辨。

繼續翻閱，映入眼簾的是大段的文字，母親告訴我，這是父親大學時最喜歡的一首現代詩，來自智利著名詩人聶魯達的〈我喜歡你沉默的時候〉。“我喜歡你沉默的時候，因為你彷彿不在，你從遠處聆聽我，我的聲音卻無法觸及你……”母親溫柔地唸着詩句，微微笑着。

再看盒子，被日記本壓着的，是一張舊照。母親說，這是父親高中時參加校園軍訓的合照。照片中的父親穿着迷彩服，站在烈日下，臉被曬得通紅。我想起父親曾跟我說，他小時候的理想是當一名海軍戰士，等他長大後，因為視力的原因無法參軍，這也就成了他人生中的一大遺憾。

父親沒法完成他的海軍夢，於是決定像魯迅先生一樣用文學來完成夢想。在考大學的時候，他毅然選擇了最喜歡的中文專業。父親對文學是熱愛的，他在中學的時候是學校文學社的成員，常參與各種各樣的文學活動。母親跟父親的相識，就是在學校的文藝晚會上。那時的父親在講台上朗誦詩歌，聲情並茂，意氣風發。母親在台下觀看，目不轉睛地盯着父親。

房間的書架上擺放着許多書，母親告訴我，這些都是父親的寶貝。《浮生六記》、《金閣寺》、《百年孤寂》，還有王國維、太宰治、瑪格麗特 · 杜拉斯等等。

母親說，父親在空閒之餘常拉着她聊文學，就在客廳的小陽台，坐在小板凳上，喝着茶，給她講吳閒雲的《煮酒探西遊》是如何顛覆了人們對《西遊記》的認知，蔣勳《孤獨六講》的內容又有多少文學常識錯誤。

母親又提起她在懷我的時候，父親就對她說不論孩子是男是女，必須要跟他一樣熱愛文學。在我的印象裡，父親平日沉迷讀書，對我也是相當嚴厲的，經常逮着我和他一起看書，就是為了讓我也能領略到文學的美。別人家的孩子還在看《安徒生童話故事》的時候，我就在看路遙的《人生》了。父親還堅持讓我練習書法，他說書法是中國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是歷史傳承的見證。只有在晚上睡覺前，我才能享有和同齡人一樣的待遇，父親會給我講安徒生童話、格林童話，抑或是一些有趣的民間傳說。

夕陽西下，一種時光一去不復返的滄桑感湧上心頭。母親抱着鐵盒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着小陽台的凳子一言不發，就這樣沉浸在回憶的世界裡。我不忍心打擾，我想，父親在母親的歲月裡一定是美好的、幸福的存在。

父親對我而言，是亦師亦友的，想着想着，我也忍不住回憶起與父親的點點滴滴……

兔 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