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交石上寄追思
——悼念杜嵐校長
澳門回歸祖國廿周年慶典經內地媒體通過互聯網向世界廣播，多倫多的濠江舊侶看了，奔走相告，互道喜訊。大家對於慶典訊息所報道的母校濠江中學片段大為興奮，津津樂道母校的傳統強項舞蹈、銅樂隊演出，對於校社群建築的堂皇場景和稱為“英才學校”的新景觀，嘖嘖稱奇！不過，引起大家極度興奮的是習近平以國家主席的身份親臨濠江中學附屬英才學校參觀指導，十多年前江澤民也曾經以國家主席的身份來過濠江中學參觀指導。這樣特別崇高的榮耀說明了濠江中學的不平凡成就和對澳門教育、對國家教育事業的不平凡貢獻。
濠江中學獲得兩位國家領導人兩度親臨參觀訪問的訊息，道達了國家對澳門教育的重視。海外濠江舊侶固然認為是母親濠江中學的榮耀，但濠江中學是在澳門教育群體裡的一分子，所以她的榮耀也就是澳門教育群體的榮耀。我在澳門從事教育工作廿多年，完全同意多倫多濠江舊侶的看法。澳門居民的友善態度和包容品格，是在外地多個城市居住過的我所僅見。澳門的學校是一個多類型的群體，儘管政治見解、宗教信仰或種族文化等等不同，但彼此之間不互相傾軋、不互相排斥、不明爭暗鬥、不對抗鬧事，大家都為教好下一代而工作，所以培養出來的青年都不會囂張跋扈，良善上進。這是澳門社會和諧安寧的主要原因，也是澳門教育群體的成功。無可否認，濠江中學在其中發揮重要的作用，她的基礎源流長遠，我所見的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澳門教育是承先啟後的關鍵時刻。這個歷史時段也是澳門教育群體走入新世紀的時段。這一刻我不禁想起杜嵐校長，唱了歐陽修的一則悼詞首語：“嗚呼，杜嵐校長，生而為英死而為靈！”我彷彿回到上世紀九十年代的馬交石，因為我是上世紀的澳門人。
我是跨世紀的濠江舊侶，曾經追隨杜嵐校長工作二十多年，明白她是一個有眼光、有抱負、有領導才華的教育工作者。二○一七年，我在〈悼念杜嵐校長〉的一首七絕的首聯寫到：“陝北江南競秀葩，運籌帷幄見才華。”指出杜嵐校長的成就有全國意義，她有出色的領導才華。“二○一九年度感動中國十大人物”排名榜上就有杜嵐校長的名字，證明我所說的正確。
令人驚喜的是繼承杜嵐校長工作的尤端陽校長的名字同時上榜，“雙喜臨門”，帶給濠江中學無上的榮耀。我曾經與尤端陽校長共事十多年，知道他是一個上得殿堂下得台階的人，如今他領導的濠江中學亦大步前進，有創造性地建立楷模式的英才學校，獲得澳門社會一致讚賞，可見他有非凡的智慧。杜嵐校長的成就，在海外濠江舊侶的集體回憶裡是澳門教育歷史的榮耀。尤端陽校長的成就和獲得的榮耀彰顯一個現實意義，就是教育工作必須確立和傳遞國家民族意識，接受國家領導。
一九七八年八月，我從香港過濠江中學負責舍監工作，與其他兩位同事共同管理二百名左右的中學、小學和幼稚園在校寄宿學生。七十年代後期文化大革命退潮，帶給澳門社會極大的傷害和困擾，社會上處處出現敗頹不振的景象。濠江中學校園裡疲態畢然，窮形盡顯。舍監工作時間長，所幹的都是瑣碎乏味的事情。我所見的杜嵐校長只是一個在校長室裡“行行企企”的校長。因為我沒有機會接觸她，不明白她在做些甚麼事。我在濠江工作了四年，覺得沒有出路，就重返香港商場工作。大約過了半年，在一個偶然的場合，我遇見杜嵐校長，寒暄了幾句，她約時間見面，見面時她說，學校的總務主任辭職移民去了，空缺的職位，還找不到適當的人擔任，而你是適當的人。我暗自忖度，自己在海外從事教育工作二十多年，幹的多是學校行政工作，總務工作應難不倒我，但濠江中學是有歷史名氣的學校，我沒有大專學歷，恐怕不為眾望，沒有答應，就返回香港上班。過了兩天杜嵐校長打電話到我做事的公司，斬釘截鐵地要我回去濠江上班，校慶在即許多工作等着我去做。我得到家人的鼓勵就返回濠江上班。在這個過程中，我感覺到杜嵐校長是一個性格剛強有主見的人，不容易隨便改變立場。
一九八三年五月，我重回濠江中學校園出任總務主任。八十年代澳門恢復了祥和活潑的氣息，以大變身的姿態走入新紀元，並以包容友善的胸懷接納來自內地的一批又一批新移民，使澳門人口急劇增加。新樓房一座又一座到處建立，遊客多起來，賭場和酒店的數目便多起來，茶樓、娛樂場所和地產公司遍地開花。電話公司把電話線接到各家各戶，號碼由四個數字增加到六個、八個數字；銀行的職員先生脫去舊制服，穿起西裝結起領帶，很神氣的替排隊來的新移民辦理存款手續。市面上各行各業的貿易暢旺起來，澳門市民的謀生機遇多起來。這時候，杜嵐校長在行政會議和校務會議上逐步提出她的教育改革方案。這是杜校長把濠江中學從疲態窮形的境地裡帶出來，塑造出健康活潑的新形象，與澳門社會一同走進新紀元。教育改革的種種措施都是有實際成效的，所以為澳門教育創建了光輝的榜樣。杜校長的教育改革有兩大內容：一是對學校硬資源的改革，二是對學校軟資源的改革。我的這篇追思文章，着重陳述這兩項改革的實施，是按照我的思維邏輯和行文方便而進行，不是根據事項出現的先後而排列。
硬資源的改革是指教學手段、教學設備和校舍建設的改善。杜校長提出的第一項硬資源建設是進行多媒體教學，要建立一個電腦室、一個語音室和演視室。這三項教學手段杜校長在八十年代初就已經提出來，當時校內有反對聲音：多媒體教學談何容易？一，沒有師資；二，沒有設備。杜校長立即反駁，師資我們可以培養和聘請，設備我們可以購置和建造。實踐的開始有人主張到香港有關學校取經和向香港聘請教師。杜校長一一拒絕，並帶領有關學校人員到中山、順德和廣州參觀學習，而且請了內地大學電腦系畢業的教師來校掌管教學事宜。電腦室和語音室等等在暑假兩個月便建立起來。
第二項硬資源改革在學校辦公室、實驗室和課室等等裝冷氣，每室裝兩台三匹馬力的冷氣，全校五六十個課室，需要裝上一百多台。安裝之前要向電燈公司申請更換電錶，重新鋪設電線，同時進行的還有兩項工程，就是更換學校電話系統和更換廣播系統。這種種工作都由總務主任負責。十分慚愧，電學是我的知識盲點，但是這一切都是我責無旁貸的工作，只有拿出勇氣面對，敢於承擔，小心處理一切事務。不過，感恩的是學校領導對我的信任，和電燈公司、電話公司、音響公司等等，以及工作人員對濠江中學都很尊重，所以事情都很順利。
硬資源改革的第三個項目是重新敷設馬交石濠江中學校舍的地下水道和足球場地下水道。這些地下水道多年失修，致使足球場每逢連場大雨必被水浸數日，水退之後又滿牆泥濘，場景令人惱怒。這完全是由於地下水道失修的緣故。校長責成總務主任僱請專業人才修理。天可憐見！眼見的事情，我已疲於奔命，地下的事情究竟伊于胡底，甚麼冬瓜葫蘆呢？幸虧我認識殷實的專業人士，簡單的接洽之後交由他去施工。先完成校舍範圍的下水道修理工作，接着修理足球場的下水道，原來比較複雜的大工程，需要出動大型挖泥機去施工，挖起的廢料和淤泥經泥頭車車走都要十多車。全部工程要三四個月。我每天上下午來觀察施工進度都要花一定時間，寫到這裡，我要感謝總務處內的同事，他們發揮優良的團隊專業精神，不理內務外務都全程愉快地協助我工作，十分難得！
重資源改革是對於濠江中學、小學和幼稚園校舍的擴建、改建或加建，從上世紀八十年代尾開始工作一直到世紀末，前後廿多年。有些工程是獨立進行，有些工程是雙軌同時進行。這些工程之中，尤其是中學本部的校舍工程建築，我是參與工作人員之一，曾陪同杜校長上則師樓，見建築公司老板，見工務運輸司長，見市政府專職人員，次數最多的是見當時的文化教育司（舊稱）司長，提出濠江中學擴建改建加建校舍的必要和施工程序，以便達到政府撥款讓我們展開工作。老澳門們都清楚，澳葡政府對於澳門是取得慷慨捨得吝嗇，市民向政府求助即使合情合理也要經過一番功夫才拿到錢的。但是，由於杜校長在澳門社會有十足的“江湖地位”，她身上散發的個人“歷史氣派”，政府官員不得不對她禮讓三分。其次是杜校長跟兩任文化教育司司長都有交情，所以幾乎有求必應。
濠江中學校舍群首先動工的是馬交石校址本部在背向嚤囉園劃地新建一座六層高的教學大樓，是為E座，並且接着建築它的姐妹樓F座。差不多同時進行擴建的是鏡湖馬路的幼稚園校舍，接着拆卸亞豐素街的小學舊校舍，重新建造一座新校舍，又在氹仔新建一座濠江中學分校。回頭來擴建本部校舍門樓是G座，接着又擴建三個教學大樓就是A座B座和D座。濠江中學的堂皇場景，是杜嵐校長在澳門教育事業的成功光輝標誌，讓她不朽。
我們都知道，杜校長得到校董會的全力支持。她的奮鬥歷程，三十年代到五十年代是創業期，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是成長期，七十年代以後是建立形象時期。我的悼念七絕第三聯第一句說“歷劫丹心成業績”，就是說明杜校長經過勤苦而創業的。第二句說“一雙慧眼辨龍蛇”，就是指她在推動多媒體教育時提出自己的見解和排除相反的意見，以後，是她對教育學生的手段以及建立教師專業團隊建設所提出的教育理念和實施。
軟資源改革所指的是對學生的教育手段和對教師專業團隊建設的改革。八十年代初，濠江中學讓學生穿新校服上課，又實行將中學學制從五年制改為六年制。這些改革鳴鑼響鼓旗幟鮮明的進行，獲得社會一致贊同。當時由於新移民數目眾多，適齡入學兒童眾多，濠江的中學、小學和幼稚園各班收錄新生已經滿額，但中學部天天都有數十個學生來報名，總務處負責登記學生報名，我把情況向校長報告，杜校長告訴我先替他們登記好。接着，教師隊伍之中起議論說，我們學校應該保持水平，擇優取錄，不能來者不拒。杜校長聽了說，辦教育必須堅持有教無類的原則，擇優取錄，那麼把資質中下的學生拒諸校門外，讓他們失學，這樣下一代怎樣成長呢？責成總務處繼續登記來報名的學生，濠江中學一時門庭若市，一個星期之間來了兩三百名學生報名。杜校長問我，學校還有一些空置或作其他用途的房間，是嗎？我答，大概六七間左右。校長又問歷年損毀沒修理而堆積起來的書桌和椅子大約有多少套？我答，大約有五六十套。杜校長說，讓我通知教導處準備為這批新生考試編班入學。要我立即利用暑假新裝修六個教室，同時請木匠在暑假期間來學校修理六十套損毀的學生枱櫈。又新造一百套學生枱櫈，搬入新教室。這樣一來新學年開始就多了五六個初中班學生，高中各班亦滿額。學校出現了新面貌。跟住的第二個暑假，又湧來二三百名初中生來報名，學校再也沒有課室收容他們了。我向校長請示怎麼辦？杜校長答照樣為他們登記報名。結果又來了好幾百個學生。杜校長在行政會議上提出令我驚訝的解決辦法，就是開辦初中下午班。每天下午四點放學後，A座校舍各班初中學生立即離校，由下午各班學生進入課室上課。設立一個下午班教師的辦公室，讓新請的一批下午班教師辦公。下午班教師和下午班學生依照時間表上課到晚上八九點才放學。為了使下午班學生的教育工作和正規班一致，行政人員的工作只能是一批，就是所有行政主任要等到下午班放學之後才能下班。這個措施苦了行政人員，但學校得到全社會的喝彩，更得到政府的稱讚。
當時全校學生人數增至七八千人，師資缺乏。杜校長準備向內地師範大學附屬中學聘請中學教師。社會上和教師隊伍之中立即有反應說，來自內地的教師不熟悉澳門情況不可能把學生教好。杜校長說，我要建設一個優質的教師專業團隊，今日的濠江中學已經不是舊時的樣貌，我請的是優質教師人才，是來傳授專業知識，不是來教豬扒包的做法，不熟悉澳門情況有甚麼關係。她果然請來廿多位內地教師，既有教學科的，也有教術科的，建設了一個有專業水準的教師團隊，這種模式成為濠江中學教師隊伍建設的楷模式團隊。到了九十年代中期，隨着澳門社會人口結構的變化，下午班學生人數漸漸退減，以至消失成為歷史。在一個學期的中段，杜校長在會議上提出為使教師打開眼界，擴展胸懷，她打算組織教師出境遊，獲得行政會議通過之後，杜校長叫我收集有關出境旅行的資料，提前對學期結算提出初步意見，假如過一百人的旅行團旅費，學校最高額每人可以補助多少。我與務內同事仔細計算後回覆校長，最高額可以補助百分之十至十五。杜校長聽後非常愉快的叫我發通告讓全校教師報名，但只說學校適當補助旅費，到了落實之後補助竟達百分之十多，大家都非常雀躍。一回的境外旅行由校長或副校長領團，我是負責旅行團的財政收支和旅行雜務的團副。境外旅行總共舉行了六七次，我記得的有東歐遊、三峽遊、星馬遊、澳新遊、北美遊、歐洲十一國遊。每次參加的教師達九十人以上，都是利用暑假的廿多天進行。旅行歸來人人極其歡欣。十多年後，我遇見一對曾經參加多次境外遊的教師夫婦，都齊聲說那次大規模旅遊是他們夫婦難得的人生旅途，十分感謝杜嵐校長，對杜校長表露敬意。我對杜校長的尊敬，除了她的辦學精神之外，還對她的堅定愛國情懷和對政府的忠實支持態度表示敬意。所以我的悼念詩第四聯說她“河山抱負京城願”，又說“北斗常依不怕邪”，就是說杜校長有正確的方向，不會犯錯誤。其實，杜校長是人，不是神，在她前進的道路上，會犯錯誤，會傷害別人。走筆至此，我不禁掩卷，因為我在追思杜校長對澳門教育的貢獻。今年是杜校長離世七周年，濠江中學的八十八周年校慶。此際是北美洲東岸大西洋之濱夏暖花開的美麗時節。我謹此向
杜校長的英靈致以虔敬追思！
熱烈祝賀濠江中學八十八周年校慶！
我彷彿又回到我思念的馬交石！
陶 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