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浦江裡的金戒指

第一次去徐家匯路那個弄堂裡的木地板樓房是個周日。那是幢有年頭的舊式兩層樓老房子，好像是兩三戶人家一個門洞，上樓時樓梯嘎吱嘎吱響，樓道昏暗。但房間裡木框的窗很大，就顯得特別敞亮，後間稍暗些，後來我們一群大孩子都愛擠在後面那間房裡看電視，這是後話。

第一次去男友家，李懿的太奶奶正坐在窗邊曬着太陽，那是個胖乎乎的老太太，穿着灰色洗得乾乾淨淨的上衣，短髮齊整地梳向腦後，長得跟個菩薩似的，圓臉圓身材。見到我和她的外孫一起上樓來，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老太太掏出一百元，硬要塞給我。那是一九八七年，彼時一個大學畢業生的薪水也就一百元出頭，這相當於一個月的工資呢。我當然不肯要，她就一個勁地往我手裡塞，推來搡去間，她外孫發話：收下吧，外婆出手這麼闊綽可是從來沒有過的呢。

外婆是地主家的女兒，生了兩個兒子五個女兒，丈夫教私塾，也是地主出身。她一輩子沒有工作過，是個勤勞的家庭婦女。

運動來的時候，“地主”這頂帽子着實恐怖。那年代，文物字畫金銀首飾都是極危險的物什。之前聽說有抄家發現金飾把人活活打死的。全家合計了半天，扔吧，怕被發現。最後決定，把金戒指什麼的塞在橘子裡，母女倆去坐浦西往浦東的渡輪，在船邊吃一口橘子：“啊呀，這麼酸，不要了。”手裡倆橘子順勢扔進黃浦江。

婆婆是個很聰明的人，這主意應該是她出的。好在扔了，造反派來抄家時，已沒了那玩意兒。

婆婆後來跟我講笑話似的說起這件事，倒也沒有可惜的意思。

但不知那黃浦江的淤泥裡沉着多少偷偷扔掉的傳家之寶，背後又有多少恐懼與絕望的故事？

谷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