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的百感交集

剩下一顆睾丸的明德，性格丕變，人人都說牠是隻沒睾丸的狗，沒種。

四目相對就想幹架的野性消失了，聽到其他村狗勇猛吠叫的聲音，牠就躲得老遠，甚至發出哀鳴。人類卻一點都不理解明德的複雜心情，畢竟百感交集這個詞，不適用於狗。

有一天再回到阿嬤家，那個名為烏龍的小鎮。卻怎麼也找不到明德的蹤跡。

“明德去佗（明德去哪裡）？”

“伊去做工（牠去打工）。”

“做工？”

“東港一間海產店，講欲飼一隻狗顧店，我就送伊去遐做工（東港有間海產店，說要養隻狗來顧店，我就送牠去那裡打工）。”什麼！

阿嬤一邊看着台語新聞台，一邊聽我們大轟炸，她句句道來：說真是沒辦法，家裡出現非常多蝨母，一定是這可惡的明德從外面惹來，不處理不行。孩子們也氣得不行，還出現“年紀有了，還送人家去做工，這樣不厚道，將來你若老，我們也送你去做工”這樣大逆不道的話，未料老人家回嘴：“有吃有住，哪有不好？”

狗和老人溫馨相依終老的畫面，沒來過我們家。後來大家的腦海裡，時時出現這樣的畫面：一個個子矮小的老太太，騎着腳踏車，後座綁着一隻狗，半小時的路程，讓狗在後面追呀跑呀，終於抵達臨近的海港小鎮，在海產店交收放下，讓牠在晚年，打份包食宿的工。聽說明德因為思念故居，自己一個跑回家，卻又被送回店裡。

我想起每次回鄉，明德總會親自送我到公車站。村狗各有領域界線，牠就一路上交戰到最後，再自己回家。後來牠“沒種”了，陪我到巷子口，就徑自回家去。這樣膽小的狗，在最脆弱的時刻，也能排除萬難回家嗎？我們家明德，後來沒當上什麼民意代表或政黨主席，就這樣流離過完一生，算是幸福或悲慘？ （狗狗三 · 明德卷二）

川井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