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服旣成

《東京夢華錄》卷六〈正月〉，有如是記載：“小民雖貧者，亦須新潔衣服，把酒相酬爾。”

過年穿新衣服，這習俗豈只東京。在宋代稱汴州，即今河南開封縣為東京。在記憶中，當我孩提時代都有過年着新衫的喜悅，“新年新衫”四字，可以濃縮為兩個字：“春服”，因為“新衫”在過了春節之後，仍然是春季，這襲“舊新衫”，應改稱“春服”了。

説到“春服”，最富歷史性的，我想當是孔子學生曾點那襲“春服”。是彩色艷麗？雍容華貴？還是奇形怪狀？我不作武斷的推測，只是在《論語 · 先進》篇，讀到這記載：是孔子與他的幾個學生對話，問學生有甚麼志願，這個時候，曾點只在室之一旁鼓瑟。孔子問：“點，爾何如？”（曾點，你有甚麼表示？）曾點聽到孔子問，馬上停止鼓瑟，指在弦上一按，瑟弦鏗然一響而音止。他站立起來，畢恭畢敬地回答孔子：“異乎三子者之撰。”（我和剛才三位同學所説的不同。）這證明曾點當時雖然在鼓瑟，卻是有留意到孔子與三位同學的對話。孔子説：不認同他們所説，不要緊，反正是各有各的意見。（何傷乎？亦各言其志也。）於是曾點説：“莫（暮）春者，春服旣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歎曰：“吾與點也！”原來曾點的願望這麼簡單，不是做大官，不是發大財，只是希望在暮春時節，穿一件春服（指春季的便服）偕同成年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到沂水暢泳，泳畢，唱唱歌，跳跳舞，高高興興地，盡興而返。孔子竟然歎曰：“吾與點也！”認為自己的觀點與曾點一致。

沂水暢泳，青少年一起唱歌、跳舞，笑語歡聲，這情景殊不易得，只有太平盛世才有此機遇。有謂“寧為太平狗，不做亂世人”。揆諸今日，天災、人禍，比比皆是，沒有一處是樂土。曾點的意願，頗似陳繼儒《小窗幽紀》所説：“郊中野坐，固可班荆；徑裡閑談，最宜拂石。”班荆，乃“班荆道故”之省略詞，是鋪荆草於地而坐，共叙故舊之情。試問：沒有昇平的日子，安寧的世界，又豈得“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冬春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