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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1月29日
第C08版:鏡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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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和命運的交織

現實和命運的交織

——馮娜詩歌簡議

在我看來,現實中,青年詩人馮娜的生活軌跡就像令人羨慕的候鳥,不停地訴說着遷徙的精彩,而在那個隱秘的精神世界,馮娜更像一隻長年在密林裡奔跑的梅花鹿。她的詩猶如與生俱來的花斑,在疾馳中怒放成了一幅流動的織錦,有一種天然的高貴。

馮娜的詩不是依靠巧智巧慧完成的文字拼貼,是一種有着“實存”感的手藝活——一次又一次地重複着屬於她的獨創。從詩集《雲上的夜晚》、《尋鶴》到《無數燈火選中的夜》,會心的讀者,一看作品就知道是她的,但每一首又標注出不一樣的生命步履。

我以為〈詩歌獻給誰人〉這首詩可以當作打開詩人創作的一把鑰匙,詩的最後兩行開啟了無數的可能性(“一個讀詩的人,誤會着寫作者的心意/他們在各自的黑暗中,摸索着世界的開關”)。詩人用詩表達對世界的感受和理解,評論者試圖理解詩人的世界——誰又能否認理解不是另一種誤解?誰說不能在誤解的叢林中尋出一條通達之路?“開關”不是現實世界的兩極,只是觀念的懸設,“摸索”本身才是關於存在的表達。

馮娜的每一本詩集都是現實和命運交織而成的書,詩人的每一首詩都是關於心靈“自傳”的一個片段。“五年前,被困在珠穆朗瑪峰下行的山上/迷人的雪陣,單薄的經幡/我像一隻正在褪毛的老虎,不斷抖去積雪/風向不定 雪的意志更加堅定/一個抽煙的男人打不着火,他問我/你們藏人相信命嗎?/我不是藏人,我是一個詩人/我和藏人一樣在雪裡打滾,在雪裡找到上山的路/我相信的命運,經常與我擦肩而過/我不相信的事物從未緊緊擁抱過我”,這首〈雪的意志〉更像一部有着自傳味道的意識流小說,詩中的那些驚心的遭遇除了暗示命運中的偶然性,更多的是在強調外在的事件如何作用於內心,並以此展示起伏的內心世界。“我相信的命運,經常與我擦肩而過/我不相信的事物從未緊緊擁抱過我”這句話作為詩,無涉唯心主義和悲觀主義,是詩人在體驗“我”與“現實”之間的關係,以及對這種關係所作的精神認知和藝術表達。這類自傳意味較強的作品在詩人不同的詩集中都可以找到,如〈癸巳年正月凌晨遭逢地震〉、〈童年記憶〉、〈在這個房間〉等。

讀馮娜的詩,有一個關鍵字不得不提:雲南。大多數人應該認同,故鄉似乎是命定的,是一個人命運的開始,更是一位詩人的生命底色。談論馮娜的詩歌,尤其是她寫故鄉雲南的那些詩作,如果強調“馮娜是雲南的詩人”,不如提出“馮娜筆下的雲南”這一說法,前者只是註明籍貫的標籤,後者才是內心世界的呈現。我想說馮娜很少“描繪”雲南,她是在試圖“構建”自己心中的雲南,她寫“雲南這個地方”,是一種獨特的“發掘”和“建構”,寫“雲南”的同時也正在創造“雲南”。這才是馮娜作為雲南詩人的意義所在,才是一位詩人對故鄉的藝術回饋。印象中的雲南近似於一幅色彩絢麗的油畫,讀了馮娜寫的〈雲南的聲響〉,才知道雲南除了看,還要傾聽,絢爛只是雲南的膚色,眾聲彙聚的奇妙才是雲南的生命之歌。“在雲南 人人都會三種以上的語言/一種能將天上的雲呼喊成你想要的模樣/一種在迷路時引出松林中的菌子/一種能讓大象停在芭蕉葉下 讓它順從於井水/井水有孔雀綠的臉/早先在某個土司家放出另一種聲音/背對着星宿打跳 赤着腳/那些雲杉木 龍膽草越走越遠/冰川被它們的七嘴八舌驚醒/淌下失傳的土話——金沙江/無人聽懂 但沿途都有人尾隨着它”。這首詩裡的聲音,虛實相疊,有的是耳朵聽得到的,有的是智識層面的,需要用心才可以感受到的,“失傳的土話”是先民的詩語,詩人企望“沿途都有人尾隨着它”,深藏於心的歷史意識和文化憂慮流淌在字裡行間,這是一首既喧鬧又深沉的作品。關於雲南的詩,詩人寫得得心應手,即使寫他鄉,有時候也帶着故鄉的視角,表達的還是隱忍不發的思鄉情結,“沒在湖邊餵過紅嘴鷗,就意味着沒在雲南過冬/大撥鳥兒啄食的記憶像雪花飛旋”(〈在外過冬〉)。

此外,馮娜的一些抒情短詩值得注意,自成一格。有些詩幾乎是信手拈來,常見的舉動在詩人的筆下變得饒有意味,切開一個水果如同“割愛”:“我捨不得切開你艷麗的心痛/粒粒都藏着向陽時零星的甜蜜/我提着刀來/自然是不再愛你了”(〈柳丁〉)。再看〈信劄〉、〈一面之緣〉、〈高原來信〉等詩,這樣的作品,足以喚醒被生活異化的心靈,讓新鮮如初的感知功能得以修復。

善於從日常生活中發掘藝術價值的評價,對於成果豐碩的詩人來說,已經不是一種褒獎了。一位寫得快又寫得好的詩人,寫詩已然作為一種生活方式而存在。其實,優秀的詩歌一直在找尋和挑選它的作者,馮娜是經常被選中的那一位。

郝俊

2020-01-29 郝俊 1 1 澳门日报 content_25393.html 1 現實和命運的交織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