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關於那條浙江古村的口述歷史

對談：許岳甫 · 許金旺 / 吳衛鳴

日期：二○○九年五月十四日

地點：浙江省天台縣福溪街道水南村

二○○九年夏天，筆者在友人的介紹下，來到浙江省天台縣的一條古老村莊，受到當地老人協會會長許金旺先生及負責人許岳甫先生的熱情接待，並在他們的帶領下，參觀了村內與祭祀先人有關的多家祠堂。同時，兩位先生亦講述了在連場政治運動中，作為傳統文化象徵的祖先畫像遭受劫難的命運。

許岳甫：歡迎來到水南村。你來自哪裡，是怎樣來到這兒的？

吳：許先生，你好！我來自澳門。我是經天台博物館張健館長介紹而來，此行目的是希望多收集昔日祭祀祖先的資料。聽說水南村裏仍保留着多間用於祭祀先人的祠堂，是嗎？

許：不錯，這裏確實有多所祠堂，我們現在身處的“天台縣福溪街道宣教中心”原本便是一間祠堂。這兒是“十房祠堂”，原是我們的總祠，規模是本村最大的，但已幾經風雨及改建。如原來前面的門樓早已被拆去，而在祠堂後牆卻開了個大門洞，直通本村的公安所後園，現在已成為這座建築的主要出入口。

吳：這座祠堂很古老，她是如何被保存下來的？

許：哦！是這樣的，這裏曾是區政府及縣政府用作辦公的地方，又作過糧管所，收藏及保管糧食。文化大革命期間，這裏是召開群眾大會的地方，現在卻是老年人聚會及舉行文娛活動的場所，同時亦作討論村內事務的公眾會議廳，早已不再用於祭祀祖宗了。

吳：我注意到這裏幾乎每一根粗大的柱子及老舊的牆上都寫上了毛主席語錄或大字標語，文革對這些祠堂可曾造成衝擊？

許：那肯定是有的，剛才不是說過這裏前面本來建有一座祠堂門樓嗎？那門樓的雕花工藝可真漂亮，幸好當時有群眾把拆下來的木構件保存並收藏起來。數年前，當我們維修“五房祠堂”時，便把原屬於“十房祠堂”的木板門樓裝了上去，要不要我帶你去看看？

吳：當然好，那就讓我們一邊走，一邊談吧！

許：剛剛我們走過的就是“五房祠堂”。

吳：那座門樓真是好看，卻想不到是從另一座祠堂遷移過去的。請問是誰出資對這些祠堂進行修建？

許：我們主要是通過向村民募捐來支付相關的工程費用。現在我們來到“六房祠堂”了（圖1）。

吳：現在水南村一共有多少家祠堂，主要祭祀哪個姓氏的祖先？

許：現在這裏仍保存着“二房祠堂”、“三房祠堂”、“五房祠堂”、“十房祠堂”及我們身處的“六房祠堂”等五座，這些祠堂都是供奉姓許的祖先。

吳：明白了，我見到這條村莊仍保留着不少以石塊、磚和木材建造的老房子及街道，請問水南村大約出現在什麼時候？所有的村民都是姓許的嗎？

許：水南村建於明末，距今約有五百多年歷史，當時原有陳、齊、葛、許四大姓氏，後來卻以許姓人口佔多數。現在全村約有一萬居民，當中姓陳的只剩下

四戶，齊姓和葛姓亦各少於四十戶，至於姓許的便在二千八百戶以上。

吳：請問這兒有沒有拜祖先的習俗？

許：當然有，祭祀先人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每年農曆的初一、初二、初三，村裏及附近姓許的親人都會來到“六房祠堂”祭祖，場面十分熱鬧。我們既拜祭歷代祖先的神位，又拜祭四世祖間南公及其夫人的兩幅畫像。同時每逢清明，村裏百姓亦會扶老攜幼到山上掃墓，到處人頭湧湧。

吳：噢，你們仍保存着祖先畫像。據我瞭解，在不少農村裏，絕大部分的祖先畫像已在連場政治運動中遭燒毀（圖2）。這兒的情況怎樣？

許：水南村亦和其他地方一樣，沒辦法。當年我親眼見到村裏不少的祖先畫像被集中一起，隨即在熊熊烈火中給燒掉。

吳：大約在哪一年發生的事情，當年你有多大歲數？

許：那應是一九六七年的破四舊運動期間。我出生於一九三○年，當年約三十七歲。

吳：那時村裏群眾的反應是怎樣的？

許：記得當時的老人家，不論男男女女都十分傷心地哭了起來。至於年輕人則不懂事，亦未明白當中造成的感情傷害與畫像所蘊含的重要意義，因此表現比較冷淡。

吳：剛才提到的那些畫像，當時是如何被保存了下來，現在又由誰管理？

許：你可問問許金旺，他是光明村老年人協會會長，他知道的比我多。

吳：許金旺先生，可否告訴我有關這對畫像的故事？我可否看一看這對畫像？

許金旺：好的。據說當年開展政治運動期間，一位老人家偷偷把這兩幅畫像收起並放進一管毛竹竿內，再把竹管擱到屋頂的樑上，當時紅衛兵並沒有發現。就這樣，間南公及其原配的畫像便逃過了一刧，現在交由村裏的老年人協會管理。我是會長，所以有責任保護這些老祖宗的遺像。

吳：那可真不容易，幸虧當年那位長者冒着生命危險作出了搶救。看，你手中的畫像畫得多好！（圖3）

許金旺：可不是嗎？現在全村就只剩下這兩張祖先畫像了，可特別顯得珍貴哩！

（“祖先畫像對談錄”系列之十二）

吳衛鳴